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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澀年華

來源:《青年文學》2019年第3期
作者:莫華杰
發布時間:2019.03.15

莫華杰:一九八四年出生于廣西鐘山縣,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廣東省文學院簽約作家,魯迅文學院第三十四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作品散見于《花城》《山花》《天涯》《芙蓉》《芒種》等文學刊物。參與影視作品編劇、導演若干?,F居東莞。

小學畢業后,我沒辦法去讀書了,身上的病痛越來越嚴重,幾乎要拄著拐杖走路。當時,我已經十五歲,卻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見過我的人,都詫異我的臉如此瘦小。三姑說,你的臉還沒有大人的巴掌大哩!我很怕照鏡子,像照妖鏡,露出一猴來,不用做任何表情,已然是鬼臉。尤其是下巴,像削尖的木樁,洗臉時感覺硌手。

面相單薄,看上去不像有福氣的人,父親以為我這輩子注定是個瘸腿的,于是給我的人生做了長遠打算,等我成人懂事后,就把衣缽傳給我,好有一技之長,不至于單身終老或餓死村頭。當時心里充滿了恐懼,一是恐懼自己真會成為瘸腿的,那活著有什么意思;二是恐懼父親會把衣缽傳給我,那么我的一生,將會看到許多地獄般的情景。

父親是位鄉村祭師,假如我把他那套手藝學到手,這輩子吃穿肯定不用發愁。之所以恐懼,因為祭師要跟死人打交道。人死之后,祭師要去主持喪禮,看山向、量墳地、念地契書、布棺下葬、殺公雞涂棺材祭天等。最令人害怕的是遷墳,要開棺驗尸,將骨骸一塊一塊地撿放到罐子里,有些老人才過世兩三年,因某種原因要遷墳,那時尸體肉身尚未腐化……你無法想象把一具干尸拆開放到罐子里的駭人場景。我天生膽小,不是個硬氣的人,每當想到這種事情,便整夜整夜地做噩夢,以至少年時光有大半是在恐懼中度過的。

除了恐懼,伴隨我成長的還有藥,各種各樣的藥,陰魂不散地纏著我,像刑具一樣閹割我的生活。多年后,回憶少年時光,我的舌苔總是泛起一種中藥的苦味。那個曾經與我相依為命的藥罐子,里面布滿了黑霉般的藥垢,仿佛隱藏了事情的真相。心懷不甘的母親,將藥垢刮下來,用紗布包裹,放在炭火上烤熱,敷在我的腰間。母親的手緊緊地捂住那個滾燙的藥囊,像捂住她顫抖的心臟。我知道,母親的心痛勝于我體痛的一百倍。我想,她不應該生下這樣一個不爭氣的兒子。

我落下一身病痛成為瘸腿的,不能怪別人,那是自己年少無知練武功留下來的后遺癥。

病痛是在一九九五年的冬天犯的。父親把十一歲的我帶到縣人民醫院做檢查,確診為盆骨變形。但不知為何,打針吃藥總不見效果。醫院費用極高,一次要花上百塊錢,農村家庭一個月也未必有這樣的收入,哪能供得起我進醫院。于是我只能待在家里,改用鄉下的土藥偏方進行治療。

母親四處給我找偏方,一來偏方物美價廉,二來只有偏方才容易發生奇跡。每次縣城趕集,母親就在老街古巷擺藥的攤子上來回打轉,挨個挨個地詢問,她在尋找一位隱世高人,尋找一味靈丹妙藥,仿佛我的命中就差那一劑藥。但那個藥藏在哪里,誰也不知道,像命運一樣深不可測。

父親并不相信好端端的我會突然成為一個瘸腿的,他認定是太爺墳前一塊礁石壞了我的命運。太爺葬在江邊,自從寨子北面建了水電站,將上游的水位攔截,江水瘦下去,對岸露出了一塊有兩張圓桌大的礁石。礁石的背部長有石尖,像一把匕首,正對著太爺的墓碑。父親和五叔商量,要把礁石弄掉。

一個深秋的傍晚,父親帶著我,和背著炸藥的五叔一起撐著竹排到江的對岸。我至今仍記得那塊聳起的連體礁石,就像一對駝峰,被激流沖打,濺起一串串的水花,仿佛一只駱駝在水中游泳。我不敢相信,這塊與我素不相識的礁石能決定我的命運。它千年之前就已經在水中,只是因為水淺露出了面目,竟然被父親視為天地乾坤的障礙物,要毀掉它與生俱來的模樣。

五叔拿著炸藥,纏在礁石尖上,又搬來一些石頭將炸藥壓住。導火線有半米長,足夠我們跑出很遠。在幾百米遠的沙洲草叢,我們像做虧心事,匍匐在地上,不敢把頭抬起來。過了幾分鐘,一記轟響,像巨雷碾過天際,大地晃動,清涼的秋暮被震得瑟瑟發抖,沙洲竹叢里的鳥兒驚啼而飛。夜幕被提前震落下來,江風吹得竹林和草叢發出嘩嘩響聲,仿佛有無形的東西穿行,天地間變得影影綽綽起來。

我以為,威力巨大的炸藥能把這座駝峰夷為平地,甚至拔根而起,讓它永遠消失。沒想到,炸藥雖然不可一世,卻不能撼動這塊千年礁石,只是將它頂部的石尖炸裂。父親和五叔拿著錘子,將石尖錘平,雖然做得不是很完美,但也算修了道。當然,我的病情不可能因此而好。

父親的乾坤之術不能扭轉我頹敗的命運,母親更是心切于找到古老的偏方,重塑我的人生。母親找的偏方都是古怪的,神秘的。那些土郎中上山挖的中草藥我至今都叫不出名來,是不是藥也無從曉得。我只記得它們的味道極其古怪,有時熬中藥,廚房的蒼蠅聞到藥味,都紛紛飛走。我疑心是驅蟲用的。后來有一次,不經意間看到母親在院子里挖了半碗蚯蚓,倒入藥罐中,正巧被我撞到了??吹轿页泽@的樣子,母親訕訕解釋,郎中說蚯蚓是地龍,可以疏通血脈瘀氣。我突然才明白,為何藥里總是有一股嗆人的土腥味。

比起古怪的中藥,那些莫名的藥酒更令人難受。按農村人的觀念,傷筋動骨最好的辦法就是搽藥酒。藥酒也是地方郎中泡的,除了樹根藤條,不乏蛇蟲虎骨穿山甲之類的。有一次母親提了一款藥酒回來,說里面放了鹽,像腌臘肉一樣,能徹底滲透到骨頭里面,把病痛趕走。我嘗試之后,發現加鹽的藥酒確實比不加鹽的效果好。但是,鹽藥酒搽多之后,患處的皮肉被搓傷了,咸味滲到肉里去,仿佛骨頭里的痛楚全部往外溢,皮膚的刺痛比骨頭的酸痛更令人難受,疼得我面部扭曲,嘴里不停地吸氣,還真像母親說的“像腌臘肉一樣”,這可是用活人當臘肉呢!

最痛苦的還是一種叫活絡酒的玩意兒,味道極大,能把人熏得睜不開眼。我疑心它放了辣椒水和薄荷腦,這輩子都不想再聞到那股味道?;罱j酒搽多了,皮膚就會潰爛,但那潰爛是看不出來的,只能感覺患處的皮膚很干燥,很粗糙,摸上去像一片砂紙。然而,將活絡酒往上面一抹。我的天啊,比往血淋淋的傷口上撒鹽還疼,簡直是酷刑逼供。我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音,但眼淚還是忍不住簌簌而落——不能擦眼淚,因為手上沾了活絡酒,一抹眼睛,神仙下凡都救不了。我就有過一次悲慘的經歷,眼珠子像被活生生挖掉了,半天都睜不開。還有更隱晦的,大腿兩側的經絡又脹又痛,也要涂活絡酒。要知道,一個男孩的命根子就吊在那里,一不小心將活絡酒弄到上面,那種痛苦真是無法言述?!^不是什么“冰火兩重天”。后來,讀到二月河先生的《康熙大帝》,看到鰲拜逼供男人,用了一招“用豬鬃猛扎下身尿道”的酷刑,我頓時有一種莫名的感應,覺得應該就是這種痛苦。不久之后,我便得了一種怪病,撒尿撒不出來,像火燒了一樣,我疑心是活絡酒導致的后遺癥——這是后話。

我的病痛是練習翻跟斗,把腰骨扭傷引起的,藥酒有活血化瘀的功效,可以止痛,雖然走路仍是一瘸一拐,但生活完全可以自理,并沒有癱瘓在床。因此,母親更加堅信,只要有一款好的藥酒,便能徹底治愈我體內的病痛。頑固的病情和母親鍥而不舍的偏方精神,給我的少年時光染上了神秘的色彩。

有一次,不知道母親又從哪里聽來偏方,往我的患處涂上藥酒,點一把拜神用的香火,像蜻蜓點水一樣,在患處輕輕地點燙起來。藥酒在香火的點燙下發出香熏味,隨著熱氣入侵體內,滲到了骨頭里。一把香燒下來要半小時,患處被燙紅了,再涂上藥酒,我能聽到毛孔發出吱吱的聲音,像干渴的大地被雨水澆灌。然而,母親燒香點燙,看起來不像治病,更像是舉行某種神秘的儀式。每次香熏,窗戶上便擠滿了偷窺的小伙伴——包括我那個不懂事的弟弟,我聽到他們小聲地議論,看,又有鬼跑到他身體里去了!

點燙不起效果,母親又總結一番,覺得酒藥由外往里滲透,效果不好,應該由內往外推,才能把病毒逼出來。但是我太小了,不能喝酒,母親就用藥酒泡米,做成糍粑。糍粑呢,那可是過年才有得吃的,可是酒味極大,難以下咽。見我吃不下,母親又用藥酒煎雞蛋給我吃,用豬尾巴、豬腰子等東西泡藥酒燉給我吃??傊?,在吃上面,我有口福也有折磨。長大后,我極少挑食,多虧了母親的“調教”。

無論母親的偏方如何神秘,手法如何詭異,并沒有發生神奇效果,只能起到暫時止痛作用。父親覺得我的病不一定是病,肯定是沖了煞。父親想起來,我小時候沒有“修花”,莫不是觀音娘娘來索債了?

老家有一種叫“修花接?!钡娘L俗,也叫“掛燈”,誰家生了兒子都要搞這一套。這是一項既“迷信”又有點“重男輕女”的法事,現在仍流傳。簡單來說,兒子是觀音娘娘送過來的,不是有“觀音送子”的說法嘛,也稱“蓮花送子”,就是觀音娘娘摘了一朵蓮花,把兒子放到蓮花上給你送來了,你必須要感恩還愿,請賒佛佬念一夜經,把觀音的蓮花修好送回去,觀音娘娘才會保佑你的兒子健康成長。

父親請來了一班賒佛佬做法事。這種法事跟唱戲差不多,賒佛佬敲敲打打地念經,從晚上六點一直搞到半夜兩三點才完成。作為主角,我必須要全程參與,在神壇前作揖拜神。好在中間有不少好玩的環節,并不覺得乏悶,例如賒佛佬穿著道士服擺仙步,吹牛角召喚神仙下凡,還有掛七仙燈還愿。最好玩的是賒佛佬要裝扮成一個新娘子,穿上花衣裳,戴上假發和面具,手持扇子,在念經聲樂中翩翩起舞。這個環節的寓意是:在諸神的保佑下,我以后能討上老婆,不會打光棍。

自然,我的病痛不會因此而好,它既張膽明目,又囂張頑固,賒佛佬的牛角號吹得再響亮,能把夜空穿透,卻震懾不了病魔給我帶來的刺痛。后來,奶奶又請仙婆來問神鬼,又請算命先生來看相,看看是哪路神鬼扯了我的后腿。這些大神一個個說得有板有眼,有說我犯了天神,有說我惹了鬼怪,都是些不好的兆頭。不過有位算命先生倒是說了些好話,說我面相清秀,鼻梁高聳,是個有野心的人,長大后會賺錢。這種說法并不能給我帶來安慰,對一個病中少年而言,最大的愿望無非是要做個正常人。我最關心的是病痛什么時候能治好,萬一真成了瘸腿的,下地種田都難,哪里還能賺錢。

病情在這些大神的困擾下,越拖越嚴重。我心里太清楚了,我得的是骨傷,翻跟斗時把腰骨扭壞了,和那些八輩子打不上一桿的神仙惡鬼們根本扯不上關系。在我的強烈要求下,秋收之后,母親拿了幾百塊賣玉米的錢,帶我去醫院做檢查。

我第一次去人民醫院治療,雖然查出盆骨變形,卻沒有治好。好馬不吃回頭草,母親轉道帶我去中醫院。母親說,中醫院有一些老醫生,比神仙還靈,能妙手回春。到了醫院,母親先挨個挨個地查看坐診醫生,哪個醫生最老就掛哪個的號。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中醫給我看的病,聽說我腰腿疼痛,老中醫把了一下脈,開單子讓我去做B超。我不知道B超是什么,進了房間,趴在床上,醫生掀起我的衣服,在我腰間涂了滑溜溜的東西,拿著儀器推來推去。我以為是照腰骨,心想這樣照下去,肯定知道我的腰為什么痛。哇,不照不知道,一照嚇一跳,我雙腎上都長了好些結石呢!

母親也嚇了一大跳,同時也高興起來,說不定是結石引起的腰腿疼痛。老中醫開了半個月的中草藥,叮囑我多喝水多跳動。吃了一段時間的中藥,我撒尿時排出了不少結石。排結石是很痛的,那種感覺生不如死。我才明白,有一段時間我撒尿撒不出來,像有火柴燒著出尿口,極其痛苦,大概就是結石病作祟,并不是搽活絡酒的原因。

當然,結石病治好了,我的腰腿疼痛并沒有因此好,反而越來越嚴重,大約是排結石那段時間,我整天瘸著腿又蹦又跳又跑,把筋骨拉傷了。

因為生病,我讀書成績一落千丈,沒考上重點中學,只能去讀鎮上的中學。該中學很亂,有很多本地爛仔經常打架,像我這樣被人叫作瘸子的肯定受欺負。出于害怕,我復讀了小學六年級,看能不能考到一中或師范附中。然而,只復讀了半年,我便輟學回家了。那時我進入了叛逆期,覺得讀書沒意思,既要寫作業又要考試,還要挨老師批評;又因瘸腿,內心自卑,不想去學校出丑;何況家里經濟條件緊張,當時姐姐在讀師范,哥哥讀高中,弟弟讀小學,我生病又花錢,一個農村家庭,就靠著幾畝田地和養些豬過日子,早就被學費壓得喘不過氣來。我不讀書,可以減輕家庭負擔,父母也不勉強我。

輟學之后,除了幫家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農活,大部分時間我都是在放牛。過了一年多,我漸漸懂事了,開始思考自己的人生——像我這樣腿有毛病的,到底要怎么個活法,總不能像六叔那樣打一輩子光棍吧!

我們寨有兩個腿有毛病的,一個是六叔,一個是我。六叔年輕時長得人高馬大,相貌堂堂,有女人跑上門來給他做老婆,他竟然嫌人家長得不夠漂亮,睡了幾個晚上就趕跑了她。寨里人都說他是個作孽的人。果然,后來六叔進山砍柴,遇上了一場大雨。那場大雨直接改變了他的命運,他淋雨回來之后,突然腳抽筋,怎么也治不好,成為鄉鄰四寨有名的瘸腿人,綽號“阿歪”。

腿有毛病就成了半個廢人,扛不了犁耙,挑不了泥沙,只能做些輕松活兒。為了尋找人生出路,六叔決定養鴨致富。六叔養鴨還算勤勞,幾百只鴨,每天趕到江里放養,風吹日曬了幾年,攢了些小錢,幻想著拿這些錢去討個媳婦。隔壁寨有個無賴欺負他是個瘸腿的,假裝到江里游泳,三番幾次偷他的鴨回家煮著吃。六叔去找那人算賬,反倒被他欺負。六叔一怒之下掏出隨身攜帶的小刀,捅了無賴兩刀,結果把多年養鴨攢下來的錢都捅掉了。從此之后,六叔不再養鴨,幫家里干一些力所能及的農活,閑時就四處晃蕩,到寨口跟人下象棋,嘴皮子練得噴出油來,連老婦女都害怕。但有什么用,到頭來還是打光棍。

六叔走過的路成了我的前車之鑒,養雞養鴨致富是行不通的,耕田種地也不行,一般的莊稼漢都難娶老婆,何況是個瘸腿的——我可不想打一輩子的光棍;做生意呢,又沒本錢,而且也不會算計;學手藝吧,學什么好呢,誰會收你為徒?當然,我也想過外出打工,那時打工已經逐漸成為時代的潮流,但打工對我而言就像讀大學一樣遙不可及。為啥,那時外出打工需要六大證件:身份證、畢業證、未婚證、健康證、務工證、邊防證。像我這樣只有小學文化的瘸腿人,外出打工簡直是自尋死路。當然,實在沒辦法,我可能會接父親的衣缽,但是一想到終身要跟死人打交道,心里不免戚戚然。

后來,我決定當作家。當作家絕不是受了什么事情啟發,也不是受了什么名人影響(當時我并不知道有史鐵生這樣的作家),只不過是小時候的一個夢想,就像有人想當醫生,有人想當警察一樣。讀小學時,我的作文寫得還算好,經常被老師當范文讀,便自以為有寫作的天賦。說起來,那時的我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一個小學生,在信息封閉的山野鄉村,見聞和學識都極其有限,根本不知道作家是干什么的,以為寫幾篇小文章就可以稱之為作家。那時我連課外書都沒有讀過,對當代作家一無所知,甚至連四大名著是誰寫的都說不全,更不要說什么外國文學了,那是聞所未聞的。當時我有這樣的想法,只能用天真無知來形容。

不知者無畏,既然立志要當作家,那就要多讀書,才知道要寫什么。然而我遇到了難題,沒有零花錢。且不說買書要錢,就是想買一本作業簿或一瓶墨水,都得翻動角落,搜一些廢銅爛鐵賣掉。我不可能找家里人要錢買書,幾姐弟的學費已經逼得家里借錢過日子了,還得養著我這個瘸腳的,怎么可能有閑錢給我買書。為了滿足寫作欲望,我于是把目光放到了江里。

我家臨水而居,住在富江邊上。江是從隔壁富川縣流下來的,只有六十多米寬,冬天瘦水時更像一條河。江里魚蝦豐富,每天早上有魚販到埠頭收魚??可匠陨?,靠水吃水,農家子弟想搞錢,只能來這套野路子。

聽說我要到江里打魚賺錢,父親倒是很支持,給我買了幾副漁網。那是很常見的膠絲網,下面有錫腳,上面有浮頭,放在江里攔截,像蜘蛛網一樣,魚穿過去就卡住了。買了漁網,還要扎竹排。竹排好弄,自家種了很多臘竹,砍六根回來,刨皮曬干,用鐵絲扎好就成。

爺爺是個老漁民,在他的指引下,我很快就在江里翻起了浪花。我們主要捕黃骨魚和桂花魚,這兩種魚很狡猾,白天躲在巖洞里休息,到了夜里才出來活動,所以漁民也要跟著晝伏夜出。

當漁民雖然不用像耕田種地那樣下苦力,但也是個熬神的活兒,把網放下去,要在江邊守夜。那時農村的風氣很不好,有專門偷漁網的人;又怕夜里漲大水,把漁網沖跑了,所以守夜是當漁民最要緊的工作。夜里江邊蚊蟲特別多,天大地大,點蚊香是沒有用的,一個晚上下來,胳膊和脖子都是疙瘩。最痛苦的是不能放隔夜網,江里有青苔和水藻,容易把漁網弄臟,漁網臟了就捕不了魚。半夜時分,要起一次網,把魚摘下來養到籠子里,洗干凈漁網的水藻和青苔,再重新投放到江里。

夜里工作時要戴頭燈,夏天極其痛苦,明晃晃的燈光在黑夜里格外刺眼,無數的飛蛾蚊蟲撲過來,在四周縈繞。整個人被一股黑壓壓的蚊蟲包圍著,燈罩的玻璃被飛蟲撞得叮當作響,眼睛鼻子嘴巴不時就有蚊蟲鉆進去,那種痛苦不言而喻。如果人類像蝙蝠一樣吃蟲子就好了,只需戴一盞頭燈,張開嘴巴就有大把的蟲子飛進來,從此過上無憂無慮的生活。

當漁民的收入并不高,平均下來也就十幾塊錢一天。但在新世紀初,對農村小青年而言,也是一筆不錯的收入。

我當了兩年的漁民,因病情惡化而結束了打魚生涯。當漁民整天和江水打交道,濕氣很重,收網摘魚時要一直彎著腰,下半身幾乎是濕的,從沒有干過。夏天還好,有時冬天也出去放網,水氣寒冷,凍徹骨頭,久而久之引發了關節炎。但是,通過打魚有了錢,自己可以買藥控制病情,不用再找家里要錢。

我不敢去醫院拿藥,因為醫院是花大錢的地方。我只能去縣城的藥店,跟售藥員說自己的病狀。售藥員不是醫生,在他們的推薦下,我吃了各種各樣的藥,那種強身健體的補腎藥沒少吃,吃得渾身冒火流鼻血。還有什么治心悸的藥,我也不知道跟腰腿疼痛扯上什么關系;又有說我是血脈淤塞,讓我吃“步長腦心通”,配什么“血蝎膠囊”;更搞笑的是吃“排毒養顏膠囊”,說我體內毒太多了,結果那段時間害我不停地拉肚子。也有讓我吃補血藥品,說我血氣不足,經絡不通;最離譜的是有個售藥員向我推薦腦白金……天可憐見,我成了藥罐子。

除了買藥,我也去找偏方??h城路邊常有賣假藥的攤子,吹得神乎其神,我很容易上當。有一次聽說吃蛇血可以治骨痛病,我便讓寨里一位專門捕蛇的兄弟幫我捉一條蛇。我屬鼠,天生怕蛇,不過地方上有一種紅肚蛇,沒有毒的。那位兄弟幫我抓了條一米多長的紅肚蛇,我用松緊帶勒住它的脖子,掛到墻上,拿刀子割斷它的尾巴。我咬住蛇尾,用力地吸,只有一股腥味,卻吸不出一滴血來。但我不死心,又用刀片將蛇尾傷口切大,接著使勁吸。蛇拼命地扭動著身子,垂死掙扎,兩只眼睛突出來,死死地盯著我。這么多年來,我一直不能忘掉它的眼睛,真的,那是一種可憐兮兮的、絕望的神情,一眨也不眨地盯著我,和我絕望時的眼神一模一樣。當然,那條蛇并沒有被我放生,后來我殘忍地剖開它,取出蛇膽咽下去,再剁成小段,放到煲藥的瓦罐里熬湯,吃到了肚子里。

天天吃藥,對身體肯定是有摧殘的。我的體質越來越虛,抵抗力也越來越差,最后吃什么藥都沒效果,腰腿疼痛令我走不得路,終于癱瘓在家里。

看到我那可憐巴巴的樣子,家人還能說什么,只能唉聲嘆氣。那是二〇〇二年的清明節前,還沒進入春耕,母親讓父親帶我到醫院再做檢查,看到底是什么病。第一次在人民醫院檢查,說是骨頭變形,并沒有治好;第二次在中醫院檢查,說是結石,也沒有治好。母親說,去醫院驗血看看,病了這么久,連血都沒有驗過,都不知道是哪里出問題。

父親踩自行車載我去縣城。這次去的是鎮上的城廂醫院,在縣城的東北邊。醫院的院長姓黃,是隔壁寨的,和父親相熟。

父親帶我去找黃院長。黃院長了解了一下情況,安排一位醫生給我坐診。醫生帶我去抽血化驗,結果顯示是風濕和類風濕關節炎。我看不懂,醫生說指數很高,相當嚴重了。當然,一個少年患上這么嚴重的類風濕關節炎,是很可疑的。醫生問我情況,我如實說了,先說是怎么腿痛,又說打魚的事情。醫生以此推斷,應該是在打魚時沒保養好,濕氣進入體內,引起了炎癥。

接下來,又是一系列的打針吃藥。打的是吊針,每天兩瓶,要打一個星期。醫院費用高,一次要花上百元,父親很心疼,說給我治病的錢足夠我讀完高中了。

打了一周的針,重新驗血,醫生說差不多了,只需再打最后一針就行。最后那一針是非常痛苦的,好像叫什么“封閉針”,就是藥液從冰箱拿出來,還是冷的,抽到注射器里立馬扎到屁股上,不能透氣,一透氣藥效就沒有那么好了。我記得當時的情景,女護士拿著針筒吸完瓶里的液體,叫我咬緊牙關,像放飛鏢一樣扎到我的屁股上,一股冰冷的液體在屁股瞬間炸開,仿佛血管爆炸,痛得我全身發抖,坐了幾分鐘才能站起來。

打針吃藥那段時間,效果非常顯著。我不僅腰腿不痛,就連走路也不瘸了,雖然樣子很難看,有點擺晃,像剛學走路的小孩,但畢竟是正常步伐??!我高興得跳起來,恨不得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的病治好了。家人也倍感欣慰,沒想到只是風濕病而已,還以為我得的是疑難雜癥,會當一輩子瘸腿的。

我們都高興得太早了。斷藥之后,沒到一個星期,我的病痛又復發了,雖然不是特別嚴重,但走路又一瘸一拐的。父親又急又氣,既怪我不爭氣,也怪醫生不高明,花了這么多錢,竟然沒有根治。父親帶我去找黃院長。黃院長叫了給我治病的醫生過來。醫生拿著血液化驗單,語氣有點急,像被冤枉一樣。他不知道我的病情復發了,我們跳過他直接去找黃院長,有點告狀的意思。醫生把化驗單遞給黃院長,語氣非常堅定地說,確診是風濕和類風濕關節炎,百分百沒錯!黃院長看了一眼化驗單,沒說什么,讓醫生出去了。后來,黃院長半仰著頭,抽著父親遞給他的煙,一副發呆的樣子,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的心揪得緊緊的,擔心他會說出不樂觀的話來。

沉默了半根煙,黃院長突然拿起筆來,在診單上隨便一寫,撕下來遞給父親,說吃一下這個藥試試吧。

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黃院長只是想打發走我和父親,并不是真心想給我治病。他說話的語氣和臉上的表情,怎么看都像是敷衍了事。何況,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診斷過我的病情,只是詢問了一下醫生而已。父親對黃院長開出的藥方也沒有太大信心,走的時候,沒有再給黃院長遞一根煙。

拿藥單去交費,我至今記得收費員,那是一個中年男人,左手有殘疾,老是縮到衣袖里面去。父親說,收費員打過越戰,左手被打殘了,回來后分配在醫院收費。醫院的生意并不好,一天也沒幾個病人。農村人都犟,生病一般都是靠熬,熬不住才去村衛生站,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進醫院的。我病了這么多年,父母也才帶我進過三所醫院,可見農村人對醫院有多“敬畏”。收費員閑得慌,用一只手對付工作就綽綽有余了,大部分時間都是無聊地抽煙。我當時羨慕極了,心想假如我成了殘疾人,也能有這樣一份體面工作,那該多好,這輩子定然不會打光棍的。

父親把診單遞進去,收費員看了一眼,連計算機都沒用,說藥費二十五元,開單診費一塊五,一共二十六塊五。交了錢,去藥房拿藥。一個光溜溜的藥瓶子,連盒子都沒有,上面印著古怪的文字。我學歷有限,以為是醫學文,只看懂了幾個字,瓶蓋上印著“塔牌”,瓶身印著“風濕骨刺丹”,都是繁體字。一瓶藥三十粒,每次吃兩粒,每天三次,剛好吃五天。

我抱著試藥的心態,將就著吃,反正常年吃藥,破罐子破摔,只要吃不死人就行。沒想到這款藥竟然有意想不到的神奇效果,我只吃了兩天,腰腿一點都不痛了,走路也正常了,比打針效果還好。吃完一瓶,父親又帶我去找黃院長開藥,黃院長開了兩瓶,說吃完了停一段時間看看,如果沒事就不用再吃了。

就這樣,我回到了正常人的生活,簡直神奇到不可思議。至今,我仍把這款藥看成是一劑神仙藥,它在我心中已然超出了一款藥品的范疇,仿佛它是命中的一個定數。

后來,我去廣東打工,舊疾復發,四處尋找這個藥,才知道這款藥是從日本進口的,那些我看不懂的古怪文字,并不是什么醫學文字,而是日文。這款藥在市面上賣的基本是假貨,包括很多正規藥店,都是藏著賣,不敢擺出柜臺,當你去詢問時,他們才會從暗箱里拿出來。有些藥店沒有“塔牌風濕骨刺丹”,就會推薦美國“旗牌風濕骨刺丹”,說比“塔牌”的效果還好。我吃過不少類似的假藥,毫無效果。也專門托人去香港買回來,聽說香港是沒有假藥賣的,但吃了也是沒有一點效果。

有一年,我特意回老家的城廂醫院,專程購買這款藥。醫生詫異地看著我,說這款藥早就停售了。這樣一來,讓我愈加懷疑,仿佛這款藥只為我存在,完成使命后,它便遁入時空深處,消失不見了。

從十一歲到十八歲,整整七年的瘸腿生涯,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沉重的生命負擔。一個人最重要的成長階段是在少年時期,他對外部世界越認知,內心世界就越敏感,心理變化和性格發展,將會影響他的一生。在決定性格成形時,我飽受病痛折磨,雖然病痛能帶給我意志上的磨煉,但更多的是心理上的陰影。一個少年的自尊心是倔強的,是無知的,也是脆弱的。因為無知,很多事情便想不通,思想和觀念十分窄小,很容易受到傷害,就會形成一種偏執。

我的內心總是充滿了自卑。許多朋友說,我自卑得有些過分了,和別人說話時總是低聲下氣,看著就像拍馬屁,沒有一點人生底氣和自我性格修養。我也不想這樣,但沒辦法,這是少年病痛留下來的后遺癥。在我眼中,任何一個走路正常的人都活得比我有尊嚴,活得比我高出一個層次。

病痛治好之后,我才有了生活的底氣,整個人煥發出一種勃勃生機,仿佛生命才剛剛開始。以前的生活,就像關在陰暗潮濕的地牢里,現在終于被放出來了,見到了生命的陽光,那種感覺真是妙不可言。有時走在路上,走著走著,突然想起自己不再是個腿有毛病的人,那種突如其來的幸福感,叫人直想流淚,想放聲大吼。沒有經歷久病初愈的人,大概是很難理解這種心情的。

人一旦有了精神,做什么事都來勁,我的寫作也煥發出某種魔性的力量,涌出前所未有的靈感。這年的春耕忙完,農民們進入了小閑季節,只有一些拔草施肥看水的活兒,我于是自告奮勇要去放牛。

當作家的夢想,我一直羞于向人說起,仿佛見不得人的秘密,連父母都不讓知道,怕他們罵我是“癩皮狗,不知丑”;有時也會天真地想,等自己寫出來了,突然出書,讓父母大吃一驚,那才叫好玩。所以,我平時寫作就像做賊,偷偷摸摸地寫。在這樣一種狀態下,借著放牛的幌子去野外創作,成為那時最大的人生樂趣。

當漁民那兩年,我買了許多書,一套“金庸集”,一套“古龍集”,還有一套“李涼集”,除此之外,梁羽生、柳殘陽、臥龍生、步青云、劍宗、戊戟等作家的武俠作品,也零零碎碎地堆在房間里。也有“四大名著”和《聊齋志異》。但以我的文化程度,看“四大名著”相當吃力,《紅樓夢》極難讀進去,《三國演義》也招架不住,只能看懂《水滸傳》和《西游記》。最難讀的還是《聊齋志異》,那完全是深奧的古文了,沒一篇能看懂的。

我怎么會突然有這么一堆書呢?得要感謝和我一起打魚的華章大哥,他是一位金庸迷,我從他口中得知電視劇《神雕俠侶》和《笑傲江湖》是金庸寫的,于是激動地跑去縣城找金庸的書。但是新華書店并沒有其作品賣,真是奇怪,難道金庸的書好賣,都賣斷了?后來才知道,縣城一條老巷子有專門賣武俠盜版書的,便宜得很,因此書店不進武俠書賣,怕賣不出去。

好事多磨,我無意間闖入了老巷子,買到了盜版的金庸全集。老板向我推薦古龍的作品。我不識古龍,老板舉列了幾部代表作。那時正是電視劇《絕代雙驕》和《小李飛刀》流行期,就憑這兩部電視劇,我二話不說便買了一套“古龍集”。盜版書十塊錢一本,有很大缺陷,尤其是金庸的大長篇,正版書分為四到五冊,但是盜版書壓縮在一本里面,至少丟失三分之一內容。古龍的作品除了《小李飛刀》和《絕代雙嬌》長一點,《白玉老虎》《蕭十一郎》《情人箭》等都是一本齊的。哪怕系列作品《楚留香傳奇》和《陸小鳳傳奇》,也都是一本一個故事,所以古龍的書更適合盜版。

即使買了嚴重缺陷的盜版書,也讓我陷入如饑似渴的閱讀狀態。讀這些書時,身上的病痛仍伴隨著我成長,也正是痛病的存在,無時無刻不提醒我,教我不要忘記當作家的夢想,一定要努力才能改變命運。

病痛治好之后,我的寫作陷入了瘋狂狀態。每天提著袋子,趕著水牛往野外走去。袋子里裝著金庸或古龍的書,還有作業簿和鋼筆墨水。我把牛趕到荒蕪之地,越荒越好,甚至亂墳堆處,怕有人打擾我的創作。牛安靜地吃草,我坐在樹蔭底下,先看一會兒書,潤一潤精神才開始寫作。這種寫作效率并不高,因為牛會跑,得要隨時跟著。

我有過幾次驚險經歷。在樹林里,牛自顧吃草,我攤開油紙坐在上面,把斗笠放到一邊,背靠著大樹,雙腿曲起來,往膝蓋上墊一本書,就可以寫作了。因為投入,有一次一條蛇鉆到了油布底下我渾然不覺。最恐怖的一次是我拿起斗笠,里面不知何時盤了一條眼鏡蛇,正扁著蛇頭,吐著蛇信子看著我,嚇得我魂飛魄散。蛇是有靈性的,我一直疑心是因為我吃了它們的同類,引來了蛇的報復。

天天這樣瞎寫亂編,也能磨出一些經驗來。到了秋天,小學生用的作業簿寫了三十多本。我寫的這本書叫《宮報私仇》,內容是一位江湖劍客被貪官殺死,為報父仇,劍客后人從小讀書習武,混到皇宮當差,與貪官斗智斗勇。這個故事一看就是極其俗套的武俠小說思路,并不成熟。

家里沒有書柜,又鬧老鼠,我將寫好的書稿編上序號,放到廂房衣柜的頂部。那是一般人拿不到的地方,需要架板凳才行。我想,這里絕對安全。

有一天外公過生日,母親去祝壽,要給外公帶雞蛋。那時走親戚都是踩自行車去的,一路顛簸,避免碰碎雞蛋必須做好措施。農村人常用的辦法就是給雞蛋“穿上外套”,疊裝到籃子里,防止雞蛋互相磕碰。母親四處尋找包雞蛋的紙,她眼睛好尖,一眼就看到衣柜上的作業簿,于是踩著凳子拿了幾本下來,問父親這些作業簿有沒有用。父親看出是我的字跡,心想這小子都不讀書了,那還有什么鬼用。當然,也因為我的字寫得不好看,大多是在野外墊膝而作,潦草得要命,用父親的話來說,比他的鬼畫符還難看,基本看不懂。父親只瞄了一眼,就將它們判了死刑。母親把作業簿一張一張地撕下來,拿去包雞蛋,一共撕掉了三本多。

當時我躲到外面的小屋子看書,中午回來吃飯,忽地看到沙發上有一本撕過的作業簿,字跡格外眼熟。拿起來一看,頓時五雷轟頂,眼前一片空白。我忙跑去廂房衣柜,把那一摞作業簿拿下來,按照編號一看,少了最上面的四本。少掉的四本是最新創作的,越寫到后面越入味,那是近來的“得意之作”呢!

我火冒三丈,恨不得掀桌子砸東西。父親見我一副被瘋狗咬了的樣子,就問那些本子上寫了什么。我又不能說出心事,只是質問是誰撕了我的作業簿。父親說出了真相,我立馬找出舅舅家的電話號碼,跑去寨口的小賣部打電話。接電話的人是表哥,他說我母親已經外出串門,沒見到人。我千叮嚀萬囑咐,叫表哥務必幫忙轉達,讓我母親把包雞蛋的紙全部拿回來。

那天下午,我像丟了魂一樣,沒心思看書,也沒心情寫作。我怪外公不應該過生日,害我作品受損;又怪母親是個文盲,也怪父親沒有認真讀我的作品。一時間怨天怨地,時間卻過得極慢,太陽跟我有仇似的,故意晃晃悠悠,半天沒下去。放牛是要太陽落山才能回來的,才偏西,我就憋不住氣,跑回去了。爺爺一看,牛肚子才半飽,氣得奪過牛繩,又牽出去放養,還說要取消我的放牛資格。我無心理會,坐在門口等母親回來,等待著奇跡發生。這種感覺就像當初母親去縣城給我找藥,我瘸著腿坐在門口等她回來一樣。

太陽落山了,才看到母親踩著自行車,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回來。見到我,母親竟然比我還火大,把塑料籃子往我面前一倒,像變魔術般,一群“鴿子”飛落下來,掉在我的面前。那些紙都是一團一團的,還保持著包過雞蛋的輪廓。母親生氣是有原因的,客人送去祝壽的雞蛋都放到籮筐里,雞蛋越多表示壽星越受人尊敬,放了滿滿兩籮筐呢!母親去得早,雞蛋放在籮筐底部,為了找這些紙,她要把雞蛋全都拿出來。母親沒讀過書,不識字,她怎會知道那些字是我寫的作品。母親整理雞蛋時打爛了幾個,因此憋了一肚子氣,對她而言,這是一種羞辱。

母親并沒有把撕掉的作業簿全部找回來,我不得不重寫。這是我寫作生涯中第一次遭到破壞,難過得就像被人打了一頓,一連幾天都茶飯不香。

這部《宮報私仇》只寫了一半,我就外出打工了。這年的初冬,我跟著寨里的兄弟南下廣東,踏上了夢寐以求的打工之旅。出門前,我把寫好的五十多本作業簿放到了一個木箱里面,心想以后打工生活穩定了,再拿出來續寫。后來家里建房子,從瓦房搬出去,住進了水泥樓。那時我混得極差,落魄得無地自容,連續兩年都沒有回家過年,哪里還會關心作業簿的事情。最終,它和我的少年時光一樣下落不明,只留下無限的懷念。

盡管書稿不見了,但那股寫作的沖動與激情仍留在我的體內,像生命的奠基石?;叵肷倌陼r光,我總覺得有某種宿命暗合,假如不是這場怪病,我不可能立志當作家,即使有這樣的想法,也不可能有這樣堅定的人生意志與信念,說不定半途而廢。如果年少無病,我會像寨里那些年輕人一樣,讀完初中,早早出去打工,只想著賺錢蓋房子娶老婆,不會把寫作當成一生的追求。當然,我也極其痛恨這場怪病,害我吃了這么多年的藥,把體質給破壞了。我現在才三十來歲,總覺得身體虛弱,不如別人強壯。最痛苦的是風濕病無法根除,我不能洗冷水澡,也有許多食物要忌口,每當氣溫驟變,天寒地凍,風濕病就會被激活,我的腰腿仍會疼痛,不及時治療還會重新瘸腿。

冬天是個傷感的季節,風濕病總會如約而至,往事也會跟著涌現出來。那場長達數年的病痛,許多無法承受的細節早已化成陰影,經過漫長的時間壓縮,成為身體的一部分。每次吃藥的時候,我總會情不自禁地想起舊年情景,藥片就像偷襲者的刺刀,暗藏了時間的殺機與命運的懸念,不斷地逼迫我咽下來自少年的沉默與不甘。

記憶就藏在藥片中,一瞬間的重疊,會使我突然停頓,突然顫抖,甚至會流淚。時間的凝固有時會讓人感到沮喪。然而,面對那個曾經的自己,面對那些無法篡改的人生內容,我不想做任何掙扎。我知道,這是我的宿命,我也坦然于這樣的宿命。陀思妥耶夫斯基曾經說過:“我只擔心一件事,我怕我配不上自己所受的苦難?!辈⊥匆苍S是額外的生命修行,對于上天賜予的犒賞,我從文字上已經得到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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