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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族打狗婚俗記(高寶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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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時間:2016.03.20

藏族打狗婚俗記

文/高寶軍

作者簡介

高寶軍,男,漢族,1973年8月生,陜西吳起人,碩士研究生,現就讀西北大學在職博士。先后在吳起縣擔任過計劃生育專干、文書、副鄉長、副書記、政府辦副主任、縣委辦副主任、督查考評辦主任、縣委辦主任,在延安市擔任過市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市委副秘書長職務,現任西藏自治區普蘭縣委書記。作品多見于《人民日報》、《人民文學》、《文藝報》、《讀者》、《十月》、《散文海外版》、《中國作家》、《散文選刊》等多家報刊,獲第四屆、第五屆“冰心散文獎”等多項獎項。作品先后入選《中國散文年選》等多種版本和中學生閱讀教材。主要著作有《鄉村漫步》、《吳起古城寨堡初考》、《大美陜北》、《四季陜北》、《野村夢語》等,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理事,陜西省作協簽約作家,中國西部散文學會副主席。

一、“打狗”婚俗

“打狗”,藏語叫“乞董”,是走婚中的一種。一般而言,農區多為平常的走婚,牧區多為打狗婚。造成農牧區區別的根本原因不是別的,是居住條件。

農區的人居住集中,住房大都為二層碉房,姑娘一成年就有單獨的房間,走婚男子晚上來,只要扛一個梯子或者提一條繩子就行。而牧區人居住得分散,住的是帳篷,姑娘成年后,條件好的有單獨的帳篷,條件差的只能獨享一領皮袍或棉被,因為帳篷在野外,人煙稀少,地處荒涼,時有野獸光臨,所以家家都養著狗。那些狗的責任重大,白天跟著主人放牧,晚上守護著羊群和主人的帳篷,可以說全家人畜的安危系于一身,因此都喂養得壯碩無比,訓練得矯健異常,不要說賊娃子小偷見了害怕,就是那些餓得眼睛發綠,恨不能用性命換一頓飽飯吃的野狼們見了也聞風喪膽,不敢進前。

這些狗在擋住野獸和小偷的同時,也擋住了姑娘們期盼的心上人。于是苦苦在帳篷等候的女子和急于進入帳篷的男子就合伙開始想辦法了,前者提供狗所在的準確位置,后者則準備一點狗愛吃的東西,給這畜生“行一點賄”。這“賄賂”多是涂了酥油蘸了糌巴的骨頭,只有這東西能塞住那些狗的嘴!一回生,二回熟,三回之后就成了老相識了,這些狗后來不僅不咬那些前來幽會的男子,反而歡快地搖著尾巴歡迎他們的到來,等待著那塊骨頭。

這就是打狗婚姻的實質和這個名稱的由來。

打狗婚還有一些和一般走婚不同的地方。從男女年齡上看,打狗婚比一般走婚要早。這和他們的生活環境有關。

普蘭牧區平均海拔4700多米,百八十里也沒有幾頂帳篷,放牧的人三月兩月見不上一個生人,成天面對雪山、藍天和白云散漫地歌唱,借以證明自己的存在,排解心頭的寂寞。那些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一旦有了感覺,這個空曠開闊的寂寞之地就馬上變成了他們表達愛慕、享受快樂的自由樂土,這是神仙也擋不住的事。因此,這里的年輕男女不但戀愛得早,性生活也早,往往是“打狗”之前已有野合。

打狗婚最好的季節是春天,當風雪慢慢減少,地下的暖氣開始向上揮發,沉睡了一個冬天的草根開始蘇醒生出新芽的時候,也就是羊子產羔的時候。這個時候,家家都要在羊圈附近單搭一頂小帳篷,以此作為母羊們的產房,為小羊羔提供一點溫暖。

在夜里,帳篷需要一個人看守,這任務多由青年人承擔,家里如有情竇初開的姑娘,守夜的任務一定是她。這不僅是她們的愿望,也同時可能是她們父母的安排。風俗使然,談不上突兀,這就給“打狗”的人們提供了方便。

這個季節,一到夜深人靜的時候,那些“打狗人”就出動了。其中有本村人,有鄰村人,也有個別外來人;有年輕人,有中年人,還有部分老年人;有開車的,有騎馬的、有駕摩托的,還有個別徒步的。他們從不同的起點出發,向著不同的目標前進。

有意思的是,他們每一個都感覺到自己是在秘密行動,沒有人知道,其實這樣想只對了一半,具體哪個人去了哪里,沒多少人知道;但總體上,去不去,有多少人在行動,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哪里去得多,哪里去得少,人人都可以知道。如不信,在夜深人靜之時,你站在高處看一看、聽一聽就行了。

你會看到汽車的大燈像兩根粗壯的光柱在高原上東一棒子、西一棒子地亂舞,有時竟把光柱直昂昂地戳向了天空,仿佛向老天示威:我就要去“打狗”,看你能把我怎么樣!你會看到摩托車的前燈像提燈人走在暗夜中山路上似的,一會兒明,一會兒暗,一會兒遠,一會兒近,一會兒又像燈籠兒滾下山坡時那樣,明明滅滅閃爍個不停,像故意逗你玩似的。倒是那些騎馬的和步行的難發現,等到你發現,他們已經到了你跟前,能美美嚇你一跳。當然,這是說比喻,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你不是人家要找的姑娘,就沒人會嚇你,即便你碰到人家眼皮底下,人家也轉個彎繞著走了。

倒是那聲音有意思,那些汽車的隆隆聲、摩托的突突聲、馬蹄的達達聲就不要說了,光那此起彼伏的狗咬聲,就清楚地告訴人們正在發生什么事情。因為那狗咬聲都是突然停止的,停止得很順從,戛然而止后沒有一點點余音,顯然是“打狗人”想了辦法。

穩住狗只是第一步,且還是很次要的一步,最關鍵的還在后頭。如果姑娘見來人不是她認可的人,或者雖然是她認可的人,現在還沒到迎他進帳的時候,就會婉言拒絕,用禮貌的方式把他擋在帳篷或者睡袍外。

這里人對婚前性行為持開放態度,只要是雙方自愿的,就認為是合理的。結婚時,男的不在乎女的是不是有過別人包括是不是有了孩子,女的也不管小伙子是不是和多個女的好過包括和別的女人生過孩子。他們提親結婚時,一般女的都有了孩子,有一兩個孩子是常見的事,有兩三個的也不少見。他們所謂的結婚就是在一塊住著,沒有什么強制性約束。住在一塊了,婚姻就算成立了;分開了,婚姻就算是解除,各自另尋意中人,誰也不管誰,孩子由女方撫育。

為了對這種婚俗作進一步了解,我走訪了三個“打狗人”中的女方……、

二、確珍:經了八個男人孩子還沒個爹

確珍是普蘭縣霍爾鄉幫仁村人,今年38歲,生得人高馬大,濃眉大眼,是一個標準的藏族婦女。雖然由于紫外線的輻射和風沙的侵蝕,皮膚有點黑,臉蛋有點紅,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有點大,但略過歲月留下的痕跡,能看出她年輕時還是很漂亮的。

2015年初春的一天,天降小雪,我和霍爾鄉黨委書記呂繼照、鄉上的兩名同志踏雪來到了確珍家。確珍正在院子里掃雪,剛開始還大大方方的,聽呂書記介紹說我是縣委書記后,就有點拘束了,指著我對呂說:他是我這輩子近距離見過最大的官,不知該怎么說了。一句話逗得我們都笑了。

能看出她家的日子過得不太好,家里沒有多少值錢的東西,但僅有的東西都收拾得清清爽爽,擺放得整整齊齊,屋子里也打掃得干干凈凈,看得出她是個很會過日子,很勤快的人。我說想了解一些她婚姻方面的情況,看她愿不愿意說。她笑著連說了兩句“凱朗給瑪日”(可以),我們的訪談就開始了。

與開始時的拘束形成顯明對比的是,此時她顯得特別從容和鎮定,給爐子里加了牛糞,給我們幾個倒了水,就講開了。講得很輕松,很順暢,一副胸有成竹,毫不費力的樣子。倒是鄉上來的兩位作為翻譯的藏族干部譯得很吃力,確珍說一句,他們得商量半天后才能翻譯出來,因此時間拉得長了一些,用了整整一下午。

下面是確珍給我介紹的一些情況:

我14歲就開始給家里放羊,不是偶爾放一次兩次,而是天天放,放羊就是我的任務。不這樣沒辦法,因為家里再沒人干活了。

我爸爸是個不負責任的人,愛喝酒,怕勞動。沒酒喝時想得沒心思干活,四處找酒;喝了酒后又醉得沒力氣干活,倒頭就睡;一天到晚只是喝了睡,睡了喝,除了發火,什么事也不管,是個“油瓶子倒了也不肯扶一把”的人。我媽媽性格倒是好,但體弱多病,干不成重活,只能做點家務。那時候弟弟妹妹都小,我雖然只有14歲,就是家里唯一的勞力了,我若一日不出去放牧,羊子就出不了圈。

剛開始放羊我很害怕,盡量朝別的放羊人跟前靠,為的是多一點安全感。那些放羊人都是男人,見我總是跟著他們,就以為對他們有了意思,就開始挑逗了。其中有個人竟對我動手動腳,要和我行男女之事。我嚇壞了,從此再不和他們往一塊湊了,獨自一人在離家近的地方去放,想這樣會安全一些。

誰知這樣做非但沒有起到作用,反而招來更多麻煩。那些本來在村里做別的事的年輕人,看見我獨自一個人,也攆過來了。來的人都比我大不了多少,都是“毛頭小伙子”,真正是熱情有余,經驗不足,那種猴急浮躁的表現,現在想起來都不由得失笑。有的給我唱歌,有的給我跳舞,有的給我吃的,有的給我喝的。歌舞吃喝剛罷,表白就開始了,用的都是歌里唱的詞,電影電視上學來的話。雖然我不懂他們說什么,但憑感覺能知道他為什么這樣做,所以,他們一說這些,我就裝作趕羊走開了。

一段時間后,沒有耐心的都不來了,太有耐心的卻開始行動了——有幾個膽大的竟晚上跑到我的帳篷里來,說要來“打狗”。我當然不讓進來,開先好言相勸,不濟事;沒辦法了就大哭大叫開了,嚇得他們都一個個逃走了。按理說,我這樣是不對的,傷了來人的自尊,但我當時還小,一害怕就是哭喊,管它什么自尊。

我真正懂得男女間的事是16歲的時候。我長得快,那時已經和現在差不多高,完全成了一個大姑娘。這時候,我開始注意村里一個小伙子。他比我大兩歲,名字叫扎瓦,也是放羊的。以前他也和那伙人一樣,追我追得厲害。我進東溝,他攆到東溝;我上西原,他跟到西原,嗓子不太好,還愛唱歌,一唱就是情歌。唱完就表決心,那種執著能把人氣哭又逗笑。我之所以注意他,是因為他和別人有兩點不同:一是長得帥氣,腿把子勤快,跟他在一塊,我基本不要干活;二是他從來沒有像別人那樣不規矩,讓我有一種安全感。因為有好感,來往自然就多了;因為來往多,感情自然就比別人深了。終于有一天,在他的再三央求下,我讓他晚上到我的帳篷里來。

說起來也怪,當時答應時感覺很幸福,很快樂,甚至還有點迫切??墒且浑x開,我就后悔了,越想越后悔。開初還后悔自己不該答應他,到后來竟認為是他把我哄騙了,開始抱怨他了。那天晚上我的那份折騰啊,把狗拴了又放開,放開又拴??;一度還離開帳篷準備回父母那邊睡。后來又覺得不合適,應該給他當面說自己后悔了,要他原諒,甚至把說辭都準備好了??伤怀霈F,我又說不出來了,覺得不能傷害他,不能讓他太掃興,于是又開始尋找妥協的辦法了。當他提出要鉆我的被窩時,我要他保證,進來后抱一抱就離開,不僅是離開被窩,得離開帳篷回家去。他很痛快地答應了,但一進被窩就不聽話,當然,我也有責任,終久是個大姑娘了,有些東西也不好控制……

打這以后,扎瓦像嘗到了甜頭的孩子一樣,天天晚上往來跑;我口里雖然不說,心里也盼啊,稍微來得遲一點,心就懸在空里放不下來,生怕他不來了或者來不了了。

我們天天晚上在一起的日子持續了兩年,后來扎瓦家在鄉上開了個小商店,讓他去料理。鄉上離我們村來回好幾十里路,天天來已經不可能了,改為隔三五天來一次。就這,他來一次也非常辛苦,幾乎一個晚上不能睡覺,把時間全費在路上了。好在沒過多久,他就賺了點錢,買了一輛摩托車,就方便多了。

就在他買摩托車后不久,我發現自己好像懷孕了,到醫院經過檢查證實后,便把這消息告訴了他。他聽了非常高興,打那時起,幾乎天天晚上來,高興得、瘋得像孩子一樣。也許是我們太不注意,也許還有別的原因,不久我就流產了。流產后的那天晚上,我很難過,扎瓦表現得更為強烈。他把一切過錯都往自己身上攬,并為自己虛設的原因后悔得捶胸跺腳,直鬧騰了一夜。第二天臨走時給我說,他近日要和家里人來我家提親。我說:這可能不行,按咱們這里的風俗,沒有生下孩子,怎么能提親?。他說,沒事,能說服了家人。我當時感覺到很溫暖,很感動,父母親聽了這話也很高興,都說:“扎瓦這孩子很靠譜?!?/p>

打那天后,我和家人就天天等著扎瓦和他的家人來提親。爸爸買回了最好的青稞酒,媽媽打好最濃的酥油茶,弟弟妹妹們則天天站在帳篷前朝遠處張望,只要有人路過,就從來的地方望起,直望到看不見的時候。我就更不用說了,天天在靠近路邊的山坡上放羊,不管什么方向,一聽見摩托車響,就飛奔起來,總以為是他來了。有一次,我剛把羊趕上山坡,突然感覺到扎瓦好像到我家里了,明明知道不可能,但就是心慌得不行,硬是偷偷跑回家看了一回,見確實沒來才死了心。一等沒來,二等沒來,好長時間過去了,他還是沒有來。這首先引起了父母親的注意,媽媽偷偷問我:“扎瓦這么長時間沒來,不會有什么問題吧?”我勸媽媽說:“扎瓦不是哪種人,他不來肯定有原因,你千萬不要多心?!?/p>

我雖然嘴里這么說,心里也直打鼓,因為我也感覺到氣氛不對頭。于是便通過各種渠道打問。打問的結果證明不是我們多疑,而是扎瓦確實有了情況:就在我流產的那段時間,他和鄰村的一個小姑娘好上了。

開先,我還想,扎瓦和我這么好,他就是外面混混,也不會上心的。我覺得鄰村那姑娘不怎么樣,人長得又瘦又小不說,臉黑得甚至有點發亮,干活做事就更不要說了,可以說沒有一樣可以和我比的,扎瓦可能也是一時糊涂,時間長了,他自己會回來的。于是就再沒有繼續往下打問,而是反過來想,如果扎瓦回來,我能不能原諒他,怎么個原諒法,怎么能既讓他汲取教訓,又不令他太尷尬??删驮谖疫@么想的時候,進一步的消息傳來了:扎瓦已經和那個姑娘結婚了!

一聽這話,我一下子就氣倒了,不吃不喝在家里昏睡了好幾天,當時連死的想法都有過。

但想歸想,死是肯定不會的。既然他已經不在乎我了,我還想他干什么?于是我就咬緊牙關站起來,走出帳篷,繼續上山放羊,用勞動來填充心里的空虛。從這時起的五六年,我再沒有認真地看過任何男人一眼,那怕迎面碰上。我已經不相信任何男人了。這期間有很多男子追過我,有的還來過我的帳篷,絕大部分人我連理都沒理,話都給他們回一句,只給一個人回話了,那就是扎瓦。

和我估計的一樣,扎瓦和那個姑娘結婚不久就鬧翻了,徹底結束了婚姻,又找我來了。我不理,不料他竟然厚著臉皮晚上跑到我帳篷里來了,一進帳篷就開始檢討自己,給我說好聽的話,我二話沒說,一把就把他推出帳篷,只給說了兩個字——滾開!

我就這樣一個人過了五六年,直到23歲那年才遇到了我第二個男人次旦。

次旦和我同歲,在同一個鄉,但不是一個村。我們這里土地面積大,居住分散,兩人雖然是一個鄉的,但之前從來沒見過,我們是在一次佛事活動中認識的。

那是一個天氣晴朗的上午,我在寺廟里看藏戲表演,他和我正好坐到了一塊。由于問一個演員的名字,我們兩個人就聊開了,并聊得很投機。事后我想這可能是緣分,不要說在扎瓦離開之后了,就是之前,我也沒和人這么痛快地聊過。也許是我的外表吸引了他,也許是“話趕話”,他的話更多,先問了我個人的情況,又問了我家里的情況,一句攆著一句,一環套著一環,生怕聊天中斷了。近中午時分,廟院里熱起來了,曬得我滿頭大汗,他還脫下布衫給我遮涼。當然他做得很巧妙,不但不讓人覺得做作,反而會覺得他是一個會來事的熱心人。

也該我們的關系有進展,一個月后我們又遇上了。那是在夏季牧場轉往冬季牧場的途中,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他的出現不但減輕了我的勞累,還增加我的愉悅。他一會兒幫我收攏掉隊羊子,一會兒又和我說這說那,幾天下來,我忽然發現他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我離不開他了。我正要感謝佛給我的恩賜,讓我在極偶然的情況下得到他時,他卻笑了,說:“這不是佛的恩賜,而是我的努力!”說完指了指不遠處的羊群。原來他也趕著一群羊,為了陪我,他已經在這里轉悠了十來天,現在他那群羊正由朋友代管著。我還能說什么呢,馬上讓他把羊趕過來和我的羊合到一處,當天晚上他就進了我的帳篷,可以說沒有任何過渡。

次旦是個非常好的人,風趣幽默,多才多藝。吹得一手好笛子,歌也唱得好,對我特別疼愛,特別體貼。和他在一起,我特別開心,無論是生理方面,還是情感方面,都覺得非常滿足。那段時間,我幸福得一塌糊涂,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從前。

可惜的是這幸福又被打斷了,兩年之后,次旦也離我而去。離開的原因和扎瓦一樣,和一個遠比我年輕的姑娘好上了。那姑娘17歲,和他一個村。他們近水樓臺,誰知什么時候就開始了,等我明顯感覺到時才問他。開先他拿假話搪塞,后來又用胡話推諉,最后見我問得緊了,竟泥牛入海,一去無回!

連續兩個男人的背叛,給了我致命的打擊。不僅摧垮了我的身體,擊垮了我的精神,同時也讓我對人生產生了懷疑。我開始懷疑這個世界上還有沒真誠,因為我真誠愛了兩個男人,這兩個男人也是真誠愛我,但這兩個男人都沒守住自己的諾言,都找了比我更年輕的女孩子,顯然是嫌我老了。我現在才25歲他們就嫌我老了,那我到了50歲、60歲時怎么辦?那不是更悲慘了嗎?由此看來,人和人之間,特別是男人和女人之間還有什么真情可言,我就是做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反過來說,我還有什么理由不趁年輕活幾天年輕人?

從此,我的愛情觀、人生觀就發生了根本性變化,可以說完全變了一個人。在對待男人方面再也不講那么多了,只要求兩點,一是在模樣方面我能看上他,二是在性方面他能滿足我,除此之外,一概不問。既不在乎他們怎么看我,也不在乎他們以后還來不來。你來了,我接納;你不來,我就換人。我堅信,憑我的年齡,我的模樣,不會沒有男人。

這期間,我和6個男子有過“打狗”關系。其中4個比較固定,他們分別是:久美,40歲,和我是一個村人,有妻子也有孩子;嘉措,39歲,霍爾鄉貢珠村人,單身一人;貢嘎,33歲,巴嘎鄉崗莎村人,有妻子有孩子,是個上門女婿;曲扎,29歲,巴嘎鄉雄巴村人,未婚;其余兩個則是臨時的,時來時不來的。

這六個人還不是一個吹了再一個,而是交叉著的,有時候前半夜和一個,后半夜又和另一個。反正就是玩,怎么高興怎么來。從25到32歲的這幾年,我一直過著這種荒唐的生活,直到32歲時才得到了改變,原因是我懷孕了。

這事來得有點突然,我一點準備也沒有。打我從和扎瓦流產過那個孩子后,十幾年就再沒有懷過孕。我以為自己不會生了,已經作好了單身過日子的準備(這也是加劇我破罐子破摔的一個原因)??删驮?2歲那年,我突然懷孕了。開始我還不相信,以為自己病了,到醫院里一查,才知道是懷孕。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刻,當時我的眼淚嘩的一下就下來了,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人了,自己有責任保護另一個生命。這一年內我很少和男人來往,一心一意當孕婦、坐月子、喂孩子,大家都說我像變了一個人,我也覺得是這樣。

兒子出生后,我再也沒去放羊,住處也從看護羊的那頂帳篷里搬出來了。一方面是因為回來后不太方便了,另外有了孩子后我也沒有以前那份精神了,所以再很少和男人來往,偶然來往一次兩次的,也不出以前那幾個有“打狗”關系的人。對這些人,我也就是維持個肉體關系,沒有別的想法,不指望他們給我幫多少忙,認為就這樣平平常常就行了。

誰知“人算不如天算”,這種想法不久就被打破了。去年春季,我那4歲的兒子患了心臟病,大夫說需要馬上住院治療,遲了命就保不住了。住院費需一大筆錢,我哪里去籌這么多錢?可沒錢也得治,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親生骨肉死去啊。于是就撲下身子到處向人求助,其中也找過這4個和我有過“打狗”關系的男子。當時我想,雖然我不知道這孩子是誰的,但我們總是有過那種關系的人,我現在到了危急時候,總比別人強吧。誰知他們的想法就是不一樣,幾個人一個比一個會躲,一個比一個會推,不但不給錯錢,還說了些氣人的話。當時我實在是氣壞了,想馬上和他們論個短長,可孩子病成這樣,分不開身,于是就先向別人借了錢,給孩子治病。

孩子一出院,我就一紙狀子把4個人全部告上了法庭,請求法院做親子鑒定,然后讓孩子的父親承擔醫療費和撫養費。

打官司可真不是件容易事,尤其是這樣的官司,要多難悵就有多難悵。首先起訴就費了大勁。我到縣法院起訴,法官說你還得先和那幾個被告商量,因為要鑒定就得花錢,每個人要收3000元親子鑒定費,如果你不商量,或者商量了人家不出,那就得你先墊付。你一下子告了四個人,都要做親子鑒定,光這一項就得12000元。我一聽嚇了一跳,我剛給孩子看了病,哪里找這么多錢?就給法院的人說好話,求他們幫忙。

法院的人見我可憐,就想辦法給那幾個人做工作,讓他們交錢。那些人都不交,都說這孩子不是他的,與他無關。法院的人勸他們說,孩子是不是你們的,口說下的不算,要靠鑒定來證明?,F在沒有鑒定,你們怎么敢說得那么肯定呢?你們幾個都和人家有過“打狗”關系,人家懷疑你們每一個人都是正常的,你們配合鑒定也是應該的。至于說鑒定費,你們先交上,只要鑒定你們和孩子沒關系,由她如數退還。這案子就在這里辦,我們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你們還不放心嗎?

就這樣磨了幾個月嘴皮子,最終還是我借錢交了一半,三個年齡大一點的聽法院人這么說,也交了一半,那個29歲的曲扎說什么也不交,鑒定的事就這樣又拖下來了。我一看不行,不能讓拖了,再拖這三個人也變卦呀。于是又借錢把曲扎的這份也墊交了,為的鑒定能夠順利進行??烧l知曲扎連血都不讓抽,法院人找一回他拖一回,最后實在拖不過了,竟跑了,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人家要跑我沒有辦法,只好再次找法官幫忙。法官說,光等能等到什么時候呢?只好先給這三個沒跑的人做,如果這三個人有一個人是了,那就算了;如果這三個都不是,那就要對曲扎進行強制鑒定了。

鑒定的時候,我那個氣,那個急,心里那個亂,真正是有口說不出。想想自己無論看模樣、論人品、論干活,那一樣也不比人差,結果竟落了這么個下場。想到最后又想到死,可看看孩子才這么小,我活著還七災八難的,我死了哪里還有他的活路?想來想去,還是不能死,不為別的,光為孩子也應該打起精神活下去。到最后,我竟想屈服了,想:這次把孩子的父親檢出來,只為心里有個數,我也就不想再折騰了,給不給扶養費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誰知那鑒定結果令人意外,交了費的三個男子都不是孩子的父親?;?000塊錢,最后還是一筆糊涂賬。不但如此,我還要給人家退錢哩。最后還是法官又找那三個男人商量說:“雖然說孩子和你們無關,可這女人和你們有關呀,人常說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們和她之間的交往遠不是一天兩天,現在希望你們幫她一把,你們認1500元,她自己交的1500元就自己承擔,你們看行不行?”法官剛提出來時,我心想這些人肯定不同意,可令我意外的是三個人都同意了,其中一個連我出的1500元也要給我。我想了又想,覺得還是不行,咱不能再欠他的感情債了,硬是沒要這1500元錢。

現在,只有曲扎一個人沒有去鑒定。至于是不是他的孩子,我心里沒有底。憑我一個女人的感覺,加上從孩子的長相和性格看,覺得這孩子不應該是曲扎的,既在時間上對不上,模樣、性格又不像,但鑒定結果說不是那三人的,就只有他一個人值得懷疑了。有人轉著彎子問我:是不是還有別的男人,勸我好好想一想。我口里不說心里想:這不是你們瞎操心嗎?如果有,我能不說嗎?我還怕什么?問題是在這段時間里,我只和他們四個人有過那種關系,別的人肯定沒有。難道是機器查得不準?誰知道這是怎么回事?

最要命的是,法院好像也把這個曲扎也沒有什么好辦法,說是強制執行,可現在事情過去快一年了,也沒見執行。我帶上弟弟去找過他兩次,心想,只要扯住他,就往法院拉。法院不是說找不到他嗎?我把他拉去,看他們執行不執行。誰知他這人就是不好辦,一見我們就跑了,一跑就半月四十不回家,等也沒法等。

……

話拉到最后,我問確珍說,你現在準備怎么辦,有沒有繼續告曲扎的打算?

她嘆了口氣回答說:“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不告罷,咽不下這口氣:這個曲扎也太不算人了,瞎好在一塊處了一段時間,雖然沒有山盟海誓,但好聽的話也說過不少,現在是這種態度,著實讓人生氣;告罷,能不能贏還說不定,八成又會賠他鑒定費。更重要的是,通過這次打官司,我也怕了。就是官司打贏了,按咱們這里的標準,對方最多能給一萬五撫養費??上袂@樣的人,怎么才能兌現呢,到時候執行不了還不是等于輸了?”

說到這里她不說話了,我們也不知問什么,大家沉默了好長時間。最后還是我打破了這種局面,問她:“像這樣的事,周圍還有嗎?”

我問的本意在打破沉默,不料確珍聽了竟笑開了,說:“好我的書記哩,在這周圍,這種情況太多了。我還能想起打官司,別的女人,只能咬碎門牙往肚子里咽。這里孩子沒爹的太多了,有幾個會去告狀?就是去告,又有幾個能討回公道?”

問到確珍以后的打算,她顯得很迷茫,嘆息著說:“除了帶孩子、做飯之外,還能怎樣?至于談感情,讓男人來‘打狗’,那是沒可能了。一方面是我把心傷透了,不想這些事了;另一方面說,就是想也不會有人來找我了。這不光是我一個人是這樣,都是這樣,我們這里女人一老就沒人理了?!?/p>

離開確珍家時,太陽已經開始落山,夕陽把雪山映得一片金黃,高原的景色無比輝煌,但我的心卻被確珍的話攪得亂糟糟的。她是一個有理想、懂情感的女人,但在這種婚俗的背景下,卻一步一步走向苦難,最后竟落了這樣一個下場。像這樣的女人在這里還有多少?她們的出路在哪里?我們能為她做些什么?

三、倉覺:我的兩個“打狗”男人竟是父子

倉覺是普蘭縣巴嘎鄉雄巴村三組人,28歲,上過五年學。她個子不高,人也瘦小,但皮膚白凈光滑,說話鋼巴利索,無論從長相上還是作派都像個江浙或四川一帶的女人。

她家四代5口人,除外婆的身世不知外,其余四口人都是“打狗”婚姻的產物。母親是她外婆“打狗”婚姻的產物,她和弟弟是她母親“打狗”婚姻的產物,她女兒是她自己“打狗”婚姻的產物。從這個意義上講,她家就算得上“打狗”世家了。

我就是沖著這一點找她了解情況的。

開先她不愿意說,后經過駐村工作隊長和她母親勸說,才勉強同意。我原來估計她不會說得太多,就沒掏筆記本,沒想到她不說則罷,一說就像竹筒里倒豆子一樣,不但說了個徹底,還說了個詳細、生動:

我念書念到五年級,因為家里沒勞力就回家放羊了。開始和媽媽一起放,幫她擋一擋羊子,擠一擠羊奶,喂一喂羔羊,打一打酥油,15歲時就單獨一個人放了。

放羊是個枯寂活兒,一個人、一群羊、一大片草地,很少有人陪伴,因此見了人都覺得稀罕。這對男的來說可能沒什么,但對女的特別是一個大姑娘那就很危險了。我就是在放羊時為了排遣枯寂和一個男人走得太近,被他利用了。那個人叫德吉,是我們村二組的,那年我18歲,他38歲,他大我整整20歲。

這事說來也怪我太大意,太沒防范意識。我當時之所以沒防備是感覺他不太可能胡來,一是從年齡上說他和我母親差不多,是一個有妻有子的人了,由于是一個村人,我稱他為阿庫(伯伯或叔叔);二是他對我平時很好,遇到事總幫助我,完全是一副長輩的架式,連玩笑也沒開過,這樣的事我連夢也沒夢到??上У氖?,就是這個平時夢也沒夢到的事卻真的發生了。

那天我趁羊在草原上吃穩了,在一個向陽的山坳里瞇著,他在不遠處抽煙。我剛睡著他就下手了,不是試探,不是請求,而是直接下手。我又瘦又小,他又高又壯,上面是無邊的藍天,下面是茫茫的草原,我先是乞求,后是叫罵,再是掙扎,能想的法子都想了,可就是沒有用,最后還是被他霸占了。當時我氣壞了,羊也不要了,哭著喊著就要往回跑,想回去給媽媽說這事。德吉見我這樣,慌了,在后邊不停地央告,叫我不要沖動,聽他慢慢說。我不聽,越發跑得快了,最后他追上來把我死死拽住不讓走。我們倆在那里拉扯了好長時間,直到我連累帶氣癱軟在地上,一步也動不了時才停下來。停下后,他仍舊喋喋不休地給我許這愿許那愿,我一概不聽,只是個哭,直哭了一個下午。

令我奇怪的是,我在山上委屈得厲害,恨不能一步跑到媽媽面前,把這事告訴她,讓她給我作主,可一回到家里卻怎么也張不開口。母親看到我哭過的樣子,主動問我怎么啦,我都沒勇氣說出實情,只是撒謊說眼睛被風吹進去東西,流淚不止,越揉越紅。媽媽還是不信,一個勁地追問,倒是尾隨而來的德吉竟證明我沒說假話,眼睛里確實吹進了東西——這個無恥的男人害怕我說出真情一直跟在我后邊。他這樣做令我又氣又恨,真想把真相說出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至于為什么,我也說不清楚。

打這之后我再也不和他一塊放羊了,看見他就遠遠地躲開。誰知我躲他,他卻攆開我了,總是想辦法追我。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他竟來到我的帳篷。我還在睡夢中,他已經解開了我的睡袍鉆了進來,不管我怎么掙扎,怎么撕咬,他就是不松手,又和第一次一樣,硬是把我強暴了。這下我再也不能饒他了,拉住不讓他走,他硬扯開走了。他一走,我就把這天的事連同第一次的事都說給了母親,說我要去告狀。

母親聽了以后很難過,當下就傷心地哭了,一邊哭一邊咒罵德吉,但她卻不讓我去告狀。說:“孩子,這就是做女人的命啊,你能告了德吉一個,還能告了所有的男人嗎?再說,你能告得下嗎?誰那么上心地管這種事呢?即使有人管,又怎么個管法?你說他強暴,他說你愿意,誰又能證明呢?孩子,認命吧。要么自己保護好自己,要么找個男人把你保護起來。不過,能一輩子愛一個女人的男人也太少了!”

說完她就陷入了深思,兩只眼睛茫然地望著夜空,任憑眼淚在臉上漫流。這時我才明白她不但保護不了我,自己也沒人保護。這么一想,我把依靠她的希望完全打消了,覺得只有靠自己了。從此,我身邊就多了一把藏刀,白天帶在身上,晚上放在枕邊,一有風吹草動,第一個反應就是抓起藏刀。

也許是受到了良心的譴責,也許是發現我身上帶著藏刀,在這之后的一段時間,德吉再沒騷擾過我,而是趁我不在的時候,給我家送點東西。好像打聽好了似的,總是我們正急用什么,他就送來什么。來了也不說什么,丟下東西就走。開初時媽媽還攆著要他拿走,后來也就不攆了,他給就收下了。到最后,我們家有什么困難了,他都會來幫忙,至于是他主動來的,還是媽媽叫來的,我也說不清楚。很顯然,媽媽對他的厭惡感在漸漸消失,反而有了依靠他的意思,因為時不時在我面前提起他,有時還說他的好話。

人啊,真是奇怪,不知是受了媽媽的影響,還是對他的幫助心存感激,我這個被他強暴過兩次的女人,竟慢慢地對他產生了好感。覺得他還不壞,還有許多好處。有了這種想法后,就再沒有像以前那樣老遠就躲他,甚至在放羊時還故意靠近他,以便在危急時得到幫助。有一天晚上,德吉又出現在我的帳篷里。這一次,他沒有動粗,只是問我能不能接受他,當時我什么話也沒說,默默地接受了他。

從那天起我們就開始正式來往了,他雖然比我大20歲,但精力旺盛,膽子也很大,隔三差五就到我的帳篷來,一呆就是一夜。我們這樣的交往在村里雖然不是絕無僅有,但終久不是光明正大的事,我心里總覺得不踏實,就對他說:“我們這樣長期下去也不是個事,因為最終也走不到一塊。我們家的情況你也能看來,必須要有一個男人,我看咱們還是分開吧,讓我另找個男人,將來也好有個依靠?!甭犃宋业脑?,他很痛快地表示了同意,說:“你放心,只要你有了人,我就不來找你了?!?/p>

說來也算是緣分,就在我和德吉說過這話沒多長時間,我就和扎登交往上了。

扎登大我一歲,同一個鄉里人,我們很早就認識,還一塊在鄉上小學上過學。只是上完學回家后,再沒有過交往。我們重逢還是因為羊,那次羊子轉場時,我趕著羊,他也趕著羊,很偶然地碰上了。小時候的同學見了面,自然很親熱,拉了好多話,回憶了很多事情。從這次交流中,我才知道扎登家也是孤兒寡母,家里只有母親和他的外婆外公。他也是一個“打狗”婚姻的產物,父親是誰他也不知道,幾次問,母親都支支吾吾的,沒有回答,好像有什么難處似的。那一天我們聊了很多,一直聊到日薄西山。雙方的感覺都非常好,分開時都依依不舍,并約好了第二天繼續聊。

這一夜我失眠了,像翻燒餅一樣翻過來調過去怎么也睡不著,一遍又一遍地回憶著白天的情景,包括他說過的話和說話時的表情,反復猜測他對我的印象。憑直覺覺得他可能是喜歡我,這是我從他的眼神和言談中感覺到的。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太好了。我這方面沒有一點問題,能和他在一起,我太高興了。不知不覺天就亮了,正當我為自己因為沒有睡覺而腫起來的眼睛著急時,他來了,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一夜沒有睡著?!蔽覇枺骸盀槭裁床缓煤盟??想什么哩?”他脹紅了臉“努”了半天才喃喃地說:“想咱們的事哩!”我心里還準備繼續佯問他“想什么事哩”,口里卻老老實實告訴他:“我也沒睡著,我也想咱們的事哩,主要是想你對我的印象怎么樣,咱們能不能好起來?”說著說著我便莫名其妙地哭起來了。等我清醒過來時,已經躺在他的懷里了……

我們倆就這樣好上了,從此,扎登就成了我帳篷里的???,不論刮風下雨幾乎天天晚上都來。偶然一晚上沒來,我就急得睡不著。他是一個癡情的小伙子,雖然家窮,沒有錢給我買什么貴重的東西,但心意總是有的,家里有個稍微好吃點的飯食,不論多少總會拿一點給我,有時為了送一點東西,竟跑十幾里路,累得渾身是汗。每到這種時候,我口里雖然責備他,但心里卻感覺到特別的溫馨、幸福。

可惜的是命運總是捉弄苦命人,就在我感到無比幸福的時候,扎登的身體突然出了問題。開始是口干、口臭,喝水不解渴,喝完水又是尿頻、尿急,睡眠不好,腰部的兩邊隱隱脹痛,后來尿也少了,人也腫了,性能力也明顯不行了。到醫院一查,說是腎衰竭??h醫院叮囑了兩點,一是絕對不能再有性生活,二是趕快治療,再耽擱下去有生命危險。他的母親一下子慌了,四處求醫,從縣上到地區所有的醫院都跑遍了,都說不行,得到拉薩市的大醫院去,并說光看病的費用就得好幾萬。他媽急了,托人陪扎登去了拉薩治病,自己在家里籌錢。

她把家里的牛羊差點賣了個精光,把親戚朋友借了個遍,還是不夠,急得直哭??匆娝闪诉@樣,我當然心疼,當然著急,可我有什么辦法呢?想來想去,最后決定向母親開口。把我對他的感情給母親說了,求她允許我把家里的牛賣上兩頭,給他湊點救命錢。

母親同意了我的意見,馬上賣了兩頭牛,將得來的一萬塊錢給了我,讓我送去。當我把這錢和我手上戴的一只菩提籽手鏈(扎登喜歡看的)送去時,他母親感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拉住我的手只是個哭。

扎登在拉薩看病一去就是大半年,我和他沒有任何聯系。我好幾次問扎登母親,但她都沒說清楚。這么長時間沒有了他的音信,我當然著急,實在沒辦法,我只好托人去問他外公外婆。問話人回來說他外公外婆只知道扎登換了個腎,花了很多錢,還在住院治療,其余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那邊沒有確切消息,村里人卻對此議論個不停,都說:扎登有可能回不來了,即便是回來也是個殘廢。盡管說這些話的人既無醫學知識,也不了解實際情況,純粹是瞎猜亂說,但我聽了心慌得厲害,那些話都直往耳朵里鉆。能聽清的話讓我心亂,人家說嚴重到五分,我就能想成十分;聽不清的話更讓我心亂,人家本來是說別的,我就以為是說這事,有時就會誤以為扎登已經不好了。急得我飯吃不香,覺睡不好,丟了魂似的,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這期間,德吉來過幾次,我雖然不太歡迎,但也也沒攆他走,畢竟好過這么長時間了。他試探性地問我找下的那個男的是誰,我沒有告訴他,他也很知趣地不再問了。

到了年底,扎登從拉薩回來了。我聽到消息后,什么也不顧了,就向媽媽要了些酥油,買了些禮品,請一個親戚騎摩托把我送到他家。那天,他外公外婆放羊去了,他媽在家,我沒顧上和他媽打招呼,直接就撲到他的面前??煲荒隂]見面了,看他瘦得像個干柴一樣,我心疼得哭了??匆娢铱蘖?,他也哭了。這天我們聊了很長時間,他感謝我給他湊錢,說他在病中多么多么想我,我也說了他住院后的痛苦和無奈。拉到最后,他勸我再找個人家結婚,說他的病一時半會好不了。我要他不要這么想,更不要這么說,并告訴他:“你就是徹底殘廢了,徹底沒有了性功能,我也要和你在一起,我會伺候你一輩子的?!彼犃诉@話感動得像孩子一樣再次哭起來了。

我和扎登在一塊又哭又說時,她母親一直在院子里干活,離我們既不太近,也不太遠;能看出她既不想打攪我倆說話,又想聽到我們說話。我們分手時,她也沒有多說話,只是背過身去偷偷地抹淚。

打這以后,我和扎登又開始了正常來往了。他不能來我家,我就隔一段時間過去看他,一來探視他的病,二來互相傾訴思念之情。再后來我倆都買了手機,聯系就更方便了,一有空就發個信息打個電話,拉個家常,聊會兒天。

經過一年半時間的治療和休養,扎登的身體恢復了,自信心也有了,他打電話說要來我的帳篷。我當然高興,很痛快地答應了。本來按照“打狗”的慣例,他應該是夜里才能來的,但我怕他走夜路傷身體,就央求媽媽同意他下午就來。媽媽理解我、疼我,也很看重他,不但同意了,還熱情的招待他,每次都給他煮羊肉,打酥油茶,讓他補身子。這段時間我們天天在一起。大約過了一兩個月時間,我發現自己懷孕了,當我把這消息告訴他時,他高興得像孩子一樣,抱著我在帳篷里轉了好幾圈。

正當我們沉浸在幸福之中時,意外出現了。

有一天晚上,我和扎登正親熱到興頭上,帳篷外有人叫我,說他要進來。我一聽竟然是德吉,吃了一驚,就讓扎登先躲一躲,我出去把他打發走。我一出帳篷就聞到一股子酒味,原來是德吉喝醉了,糊里糊涂摸到我這里來了,說要進來睡覺。我再三勸他,他就是不聽,不論能說還是不能說,逮住個話就說。開先還只是動口,后來竟動起手來了。正在拉扯的時候,扎登出來了,他二話沒說,一腳就把德吉踢翻在地,打得他鼻子口里血直流,躺在地上半天不能動彈。我以為把他打壞了,忙把扎登拉回了帳篷,回頭再看德吉時,他已經跑出好遠??此艿媚莻€利索勁,不但沒打壞,好像酒也被打醒了,惹得我不由得失笑。

德吉走后,扎登問是怎么回事,我便把過去對他如何對我實施強暴,后來又如何發生關系,毫無保留地給他說了。并告訴扎登,自從他看病回來后,我沒有和德吉有過任何關系。扎登聽了也沒表現出來不快,只是叮囑我說,以后一定得防著點,說完還約好第二天來的時間,要我等他。

可打從這個晚上后,他就再也沒有來。不但人沒來,聯系也中斷了,手機一直處于關機狀態。那幾天正好家里有事,脫不開身子,急得團團亂轉,一點辦法也沒有。過了好幾天,他發來一條短信,上面寫著很長一段話,大意是:他非常非常愛我,和我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是他一輩子最幸福的時光,最值得珍惜的日子。但因為一個很特殊的原因,他沒法和我處下去了,希望我理解他。還說,若干年后,他會把這個原因告訴我,但現在不行。

我一看這短信,氣得差點暈了過去,心想:你有了別人就痛快點說,繞什么彎子?你在外邊治病時,我把家里的牛賣了幫你;回到家里養病時我冒著眾人的白眼,跑到你家里陪你;你病剛好,要來和我約會,我頂著風俗習慣的壓力,硬著頭皮讓你白天就來到我家。為了你,我把別人不想做的、不能做的、不敢做的,全都做了個遍,現在你才好一點了,就轉著圈子騙我,編著瞎話哄我,你還是個人嗎?你還有良心嗎?我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氣,最后什么也不顧,就簡單收拾了一下東西,想到他家去和他當面說個明白。

就在我正準備出發的時候,村里和我相好的姑娘跑來給我說了一個村里的新聞,她說:“咱們村德吉家出事了。有一個叫強曲的鄰村婦女,前幾天找上門來,當著全家人的面,把德吉罵了個狗血噴頭。說德吉二十多年前和她有“打狗”關系,并且生了一個兒子,之后德吉就再也不管他們了。不管也就算了,兒子現在找了個對象,本來好好的,德吉又插了一杠子,連兒媳婦也不放過。她忍了多少年,這回不忍了,要和德吉說個清楚。說完就撲打起來,全憑家人攔擋,才沒打上。那女人急了,竟一頭撞在墻上,當下就暈了過去。德吉的家里人慌了,連忙把她送到鄉醫院救治。那女人倒是沒生命危險了,可德吉的家里卻亂了,他老婆又吵又鬧,幾次折騰著要尋死上吊,嚇得德吉躲在外面連家都不敢回了?!?/p>

聽了這話,我一下明白扎登為什么突然不來了,一下子知道他沒有說出的理由了——原來德吉是扎登的父親,因為扎登的母親就叫強曲,村名也對,不會有錯的。這時候我的腦子里一片空白,連眼淚也不會流了,只覺得喉頭緊務務的,氣也出不上來,心里頭只想起兩個字:造孽!事到如今,我還能說什么呢?我還敢怨誰呢?只能怨自己的命運,不然事情怎么會遇得這么巧?

我就這樣糊里糊涂地過了幾個月,孩子出生了,是個女兒。打從生了孩子后,我就更加想念扎登了,夢里想,醒來想,總希望見他一面,和他說說話,讓他看一眼孩子的模樣。至于別的,我就不想了。我幾次想把這話說給母親,但都沒能說出口。母親對我太好了,我再也不能連累她了,她為我的這段愛付出了太多,結果弄成這樣子,我怎么好意思再向她提要求呢?

就在我對前景一點也不抱希望的時候,喜從天降,孩子滿月的這一天,我家來了兩個特殊的賀喜人,他們不是別人,正是扎登和他的母親。他們不但為孩子賀喜,還為我送了大喜,娘倆拿著傳統的求婚禮品,鄭重其事地向我求婚。扎登含著眼淚親了我,又親了孩子,然后講了他這一段時間心里的難過和對我的思念。他母親則一再給我解釋她之前對我欲言又止的原因,說她早就感覺到了,只是沒辦法說出來,再三再四地求我不要計較過去的那些事,不要嫌他們窮,好好和扎登一塊過日子。

老天啊,我高興還來不及哩,怎么還敢計較他們,嫌他們家窮呢?因為這事我也有責任??!我想把這些話出來,但喉嚨里堵得一個字說不成,只能一次接著一次地痛哭,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樣怎么也擦不干。

從這天開始,我們就成了一家人。因為那邊沒有男勞力,扎登就兩邊跑,白天在那邊勞動,一收工就騎摩托車過來。來了也不再住帳篷了,我們都搬到了家里住,像別的上門女婿一樣,吃在一起,住在一起,我倆由“打狗”婚姻變成了正式夫妻。

四、珠曲:找了三個丈夫還早早守了寡

珠曲真是個苦命的女人,苦得讓人心頭發酸,讓人不得其解,讓人想像不來她怎么還能撐到今天!

她今年40歲,打從懂事就開始放羊,除此之外連別勞動方式試都沒試過。她活了40年,沒有離開過普蘭一天,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普蘭縣城,見過最大的城市也是普蘭縣城。普蘭就是她理想的終點,希望的盡頭!更讓人不可思議的是,她這么年輕,就找過三個丈夫,生過4個孩子,但28歲就開始守寡了。還要守多久,沒人能知道。

她是霍爾鄉貢珠村人,是個俊女人,身高適中,身材勻稱,雖然眼睛隱含著一種難言的憂郁,但那憂郁更襯出她的不凡。她態度和靄,禮貌周全,舉止得體,一邊給我們泡茶倒水,一邊再三解釋說:“我們家里窮,條件差,委屈了你們?!彪m是客套話,她說得是那么真摯,那么誠懇,仿佛手捧著心讓人看。她是個開朗的女人,雖然沒念過書,沒見過世面,但她落落大方,純樸自然,心直口快,有啥說啥。聽說我要了解她的婚姻經歷,二話沒說坐下來就講開了——

我的第一個男人叫朗欽,和我是一個村子人,比我大一歲。我們從小一塊耍大,我喊他為哥哥,他稱我為小妹。很小的時候我們一塊在家門口玩,稍大一點就跟著放牛羊的大人們在草原上玩,再后來就玩不成了,就一塊幫助大人看管牛羊,直到自己獨立放牛放羊。

我是14歲的時候開始單獨放羊的,那時他已經放了一年了,自然他是師傅,我是徒弟。不過他這師傅也不是好當的,無論遇到什么困難,都得打頭陣,我始終在他的保護之下。

在我16歲的時候,我倆就有了那種關系,地點是在草原上的一個小山坳里。戰戰兢兢的開頭,后邊是神魂顛倒的繼續,兩個人越貼越緊,最后連一刻也不想分開了。白天在野外人多眼雜,不太方便,一到晚上他就來到我的帳篷和我一起過夜。

一年之后,我們就有了愛情的結晶——大女兒出生了。我沒有像別人那樣瞞著哄著,孩子一出生,我就告訴父母孩子是朗欽的,他也把這消息告訴了他的家人。我們這樣做,就是想表明我們愛的深沉和堅定,覺得只有這樣才能表達自己的喜悅和莊重。其實這事兩家大人早就看出來了,只是不說罷了。見我們開口了,很是高興,孩子滿月的時候,他們家就提著禮品提親來了,孩子的滿月酒又兼了我們訂婚酒。

朗欽家弟兄多,他排行老三,哥哥已結婚并有了兩個孩子。按照我們這里的婚俗,他已經沒有娶我的條件,只能來我家當上門女婿。好在這也正是我父母所希望的,因為我是家里唯一的孩子,老人靠我養老送終。就這樣,朗欽順理成章來到了我們家,成了我們家的一員。

朗欽不但是個帥小伙,還是個棒小伙,是我們村最健壯的男子,最能干活的勞力。他過來后,我家一下子有了生氣,成了一個門里門外、主業副業都堪稱一流的家庭。朗欽放羊,爸爸放牛,媽媽織毛毯打酥油,我做飯看管孩子,小日子過得非常和諧。

可就在這時,一場災難從天而降,一下子就毀了這個家庭。

那天,朗欽和爸爸在同一條山溝里放牧。爸爸在溝底下放牛,朗欽在山坡上放羊。正放間,山頂上突然發生了雪崩,巨大的雪團直沖溝底,把爸爸和他的牦牛埋了進去,朗欽和村里的幾個人迅速趕去想搶救。趕到現場后發現雪崩還在繼續,別人紛紛朝后退,只有朗欽不顧危險拼命地刨。據在場人事后說,爸爸的上半身已經刨出來了,大家都看到他的頭還在動,這時雪崩再次來臨,比上一次的還大,不但把朗欽和剛挖出半個頭的爸爸埋了,把整條溝都快填平了。當我聞訊后挺著個大肚子來到現場時,看到滿道溝盡是白皚皚的雪,哪里還有我的親人,于是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我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兩天之后了。爸爸和朗欽靜靜地躺在雪地上,像睡著了似的,周圍滿是牦牛尸體。這時候我已經不會哭了,只是靜靜地做事。我掃凈了爸爸和朗欽身上的雪,在村里人的幫助下把他們先運回家里,然后從家里出發送到火葬場。這期間我一聲也沒哭,一滴眼淚也沒流。當我做完這一切回到家里,看到媽媽和女兒時,就再也忍不住了,抱著她倆嚎啕大哭了一場。

爸爸和朗欽的死,使我們這個家一下子跌入谷底。說人,兩個男勞力都走了;說財產,家里牦牛死了多一半。我還是個大肚子,家里能做事的人就只有母親一個人了。剛開始時母親還硬撐著把牦牛和羊子趕在一塊放,放著放著就不行了,顧了這頭,顧不了那頭,人累了個半死,牦牛和羊也都沒放好。后來我和母親商量,賣掉了所有的牦牛和一部分羊子,把羊數控制在母親能放了的規模內,以便集中精力應對。

就這母親也很辛苦,因為隨著時間的推移,我越來越不能做事了,母親除了山里的活外,還得做家務和照顧我,忙得一天屁股不著地??匆娝找娚n老憔悴,我心如刀絞,總想幫她多干點,但母親不依,說她能干得了。為了證明自己的話,她無論多累,只要一見我,就會裝成精神很好的樣子。我明知這是假的,但也不愿意把話挑明,只是在夜里聽著她在夢中呻吟和哭泣時,才用睡袍蒙著臉偷偷地哭上一場。

到了我生孩子時,家里實在沒有辦法了,母親不照顧我不行,可一照顧我,羊就出不了圈,只好把朗欽的母親叫來,招呼我生孩子。

朗欽的母親雖然很賣力,但終歸是外人,什么家具也找不到,做一件事得把一半時間花在找家俱上。她也急,我也急,孩子出生不久她就回去了,繼續由我母親一個人頂著,忙完山里忙家里,照顧完羊子照顧我。我實在看不下去了,等到孩子剛滿月,就讓母親看著孩子,我上山放羊了。

我的生活轉了個圈后,再次回到了從前。

牧區人一年中最苦的時候是夏季轉場。所謂夏季轉場,就是把羊趕往草多的地方放牧。轉場的苦處不知有多少,首先是吃不好,不要說吃飯了,連喝口開水都很困難,因為沒有個燒上的,直要到住一段時間后,才可能有干牛糞來當燃料。其次是睡不成,羊子在野外,時刻有被野獸偷襲的可能,得時時刻刻提防,睡覺時也得睜一只眼睛。但這些對我來說還是極次要的問題,甚至不算問題,我最大的問題是孩子正在吃奶,離開這么長時間怎么辦?

怎么辦,還能怎么辦?家里只有我和媽媽兩個大人,我總不能讓媽媽去轉場放羊去呀,只能我去。開始我還準備帶上孩子,不但媽媽不讓,眾人也都勸我不能這樣做,幾個月大的孩子那能經住這樣的折騰呢?沒辦法,我只好扔下吃奶的孩子,和幾個村人一起,拉上帳篷,趕上羊子,含著眼淚離家去轉場。

在空曠的荒野上,在寂靜的暗夜里,在懷念爸爸和朗欽、思念孩子、想念母親的時候,在乳房脹得疼痛難忍的時候,我經常一個人偷偷地哭,覺得人活著就是受罪,什么時候死了,什么時候就不受罪了。在艱苦環境和精神重負的雙重折磨下,不久我就病了,病得一塌糊涂。這期間,村里一個18歲的小青年給我幫了不少忙。

小伙子叫多布,比我小四歲,當時只有18歲。他不但幫我干活,還聽我傾訴,為我開導,給我安慰。他對我好,我也對他好。開初是遇到吃飯就留他一塊吃,后來是吃什么好的總給他留一點,再后來則是為了等他故意推遲吃飯時間,總之是越來越熱情,越來越上心了。我是打心里感激他對我的幫助,也真心想和他作朋友,但絕對沒有別的想法,完全是一個大姐姐的心態。

但令我意外的是,多布對我的熱情回報與他年齡不相匹配的矜持,多數時候他還不來吃。偶爾來吃一半頓,也是吃完就匆匆走了,很少留下說話。但這不是生分,因為遇到我這邊有活,他不但來做,還每次都能很準時地趕來,好像能算見似的。這一切令我非常意外,不知道他怎么就這么神。就在我為此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更意外的事發生了。

有一天半夜,他突然來到了我的帳篷,滿身的酒氣,一臉的醉態。我以為他醉了找不到自己的帳篷了,就扶著他坐下,給他倒了一碗水,想讓他稍微清醒一點后回去,沒想到他猛然把我抱在了懷里。我以為他醉中認錯人了,連忙推開他說:“多布,你醉了,我是你姐姐,你別這樣,這樣不好?!彼坏凰墒?,反而抱得更緊了,說:“姐,我愛你多時了,只是覺得你在痛苦中,不合適說這些。今天我喝了點酒,臉皮也厚了,就把憋在心里的話說給你聽。你如果愿意,我要作你的丈夫。你如果不愿意,你也不要怪我,咱們還是好姐弟?!?/p>

看著他真誠的樣子,我也實話實說了:“布多,這事我沒有意見,可你得想好,不要現在一時沖動,以后后悔。一來,我比你大4歲,你可以找更年輕的女的;二來,我家勞力少,拖累大,你選擇了我就等于選擇了責任……”我還要往下說,多布一下子堵住了我的嘴,對我說:“只要你同意,就什么也不要說了,為了你,我干什么都高興,永遠不會后悔!”說著就把我抱進被窩,脫掉我的衣服……

我們就這樣結合了,并在一起過了一段幸福的日子。在那段日子里,他不但夜夜陪著我,所有的苦活累活都干了,還時時刻刻看我的眼色,關心我的心理。有一次,我因想孩子流眼淚,他當時沒說什么,過了兩天后就騎著摩托把我送回家——他把我和他的兩群羊全托給朋友照看,一切都準備好后才告訴我的。過了一陣,我又想孩子了,他又送我回去了一趟,這令我十分感動。

可惜的是這樣的好日子沒過多少時間,離開夏季牧場回來后,有好一段時間,不見多布來了。開頭幾天我沒在意,以為他剛回來,忙家里的事。過了幾天仍不見他來,才慌了,以為他和別人好了,這才打問他的情況。情況很快就打聽到了,一個放羊的老漢告訴我說,多布死了,是煤煙中毒死的,已經火化了一個星期了。

一聽這話,我差點暈倒在地,硬咬著牙齒忍著才沒跌倒,踉踉蹌蹌地挪到一個沒人的山坳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越哭越傷心,越哭越自責,我甚至覺得是我的命硬把他害死的,不然一個18歲的小伙子怎么說走就走了呢?

可哭頂什么用呢,哭完了,還得放羊,還得回家看孩子,生活還得繼續啊。更讓我心疼的是,我和布多的關系當時還處在秘密狀態,既沒有人知道,也不想讓人知道。我對他的思念、懷念和想念只能偷偷地在暗中進行。在大家心目中,他還是一個沒有沾過女人的大男孩,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他已經“活過一場人了”,只是時間短暫得讓人心碎。

和前兩次的短暫相比,我的第三次婚姻持續時間就長多了,給我留下的東西就多了。這個人叫格桑旺堆,是一個沒進過學校門大字也不識一個的牧民。

我們是在多布死去一年后,鄉上發放救災物資時認識的。說起來有點不好意思,那天還是我主動和他搭腔的。之所以這樣做,是我覺得他長得標致,高個子,大眼睛,黑頭發,皮膚很細膩,很惹眼的。一聊才知道兩家住得也不遠,差不多就算是鄰村了??上У氖菚r間不饒人,剛聊了幾句就輪到我們領東西,一領就得動身回家,因為村上人一塊來的人很多,不可能繼續單獨聊了。就這樣,我懷著遺憾的心情離開了他。他好像也是這樣,因為我走出好遠了,回頭望時,看見他也朝我這里張望,眼光熱辣辣地灼人。

我倆再次相逢是在冬季的牧場上,那天我正在山坡上放羊,突然身后有人叫我,回頭一看,居然是他。說心里話,就在那一刻,我就感得他是我的人了,一種親切而溫暖的感覺油然而生。那天我們在一塊聊了好長時間,聊家庭,聊生活,聊共同知道的人和事。聊得很深入,但感覺很輕松,像認識多年的老熟人那樣。從聊天中我知道他比我大兩歲,還沒有固定的對象,家里人也不多,只有父母親和一個妹妹。我也將自己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說到難過處,我忍不住哭了。他眼淚汪汪地聽著,表示出深深的同情。

打這之后,我們的見面就不再是偶然的了,而是故意地往一塊湊。兩人都主動,見面的機會自然就多了。都是成年人了,都對對方懷有好感,事情到了這一步,大勢就明朗了,留下的只是誰先戳開那層“窗戶紙”的問題。

那是一段充滿懸念的日子,我幾乎每天都會有一小段時間急切地希望他開口,但就是沒等來,有時候覺得他馬上要說出來,但話鋒一轉又拐到別處去了,急得我手心一茬一茬地出汗。有一次我甚至下決心自己開口,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倒不是我膽小,怕他拒絕,而是覺得自己和人家有差距。論模樣,我雖然不算丑,但人家更帥氣;論婚史,人家是未婚,我已經有過兩次婚姻;論家庭,人家清清爽爽四口人,都能出力,沒有一個吃閑飯的,我家里沒勞力不說,還有一個吃奶的孩子。想到最后,我不但開不了口,還打消了這種想法,覺得自己配不上他,不要說等他開口了了,就是他主動開了口,也不能答應。因為婚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是一輩子的事,就是在一時沖動之下定了,也不會久長,與其將來被甩,還不如趁早不做這個夢。

說起來也怪,就在把這些想了個清楚,決心下了個硬錚,自己把自己分析得透透徹徹,勸說得妥妥貼貼的時候,格桑旺堆向我開口求愛了,說他愿意和我成為夫妻,愿意和我一起照料孩子,說完還在我的額頭上親了一口。我好長時間沒有得到這種愛了,渾身一下子就像觸了電似的,只覺得臉熱得發燙,心也跳得震人,早把先前想好的那些“大道理”忘了個精光,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等我好不容易緩過神抬起頭來時,他已經把我放開了,輕輕對我說:“今晚上等我。記住,別忘了!”說完就轉身走了。那口氣里充滿了自信——那種給人安全感的男子漢的自信。

這就是我的第三次婚姻的開始,那年,他25歲,我23歲。

從此開始,格桑就在我家和他家之間的十多公里路上奔波,有時候騎馬,有時候步行,兩個人過著朝分夕合的“打狗”生活。但到了夏季牧場就不一樣了,他也和我一起轉場,轉到一個地方,直接住到一塊了。羊子由他一個人來放,我只負責做飯洗衣,有時候幫忙擠個羊奶,干個雜活,儼然一個小家庭、一對小夫妻了。時隔不久,我就懷孕了,隨著月份越來越大,干活的能力越來越小,最后就干不成活了,格桑旺堆就把我們家的羊子也趕到他們家一個人放。

我們的第一個兒子出生后,他家就來人正式提親了,這個形式一走,我算是他的正式妻子了。但要把他招贅過來還是有困難的,因為他是他家唯一的兒子,徹底到我家來既不符合風俗習慣,又有無法克服的現實困難,所以他只能兩邊兼顧:冬牧場的時候,他們家的羊子由他和妹妹輪著放,我們家的羊子我和他換著放;夏季轉場后,兩家的羊子就并成了一群,他放羊,我繼續做飯洗衣照顧他。這樣做盡管有點累,但也還甜美。過了不久,我們的第二個兒子出生了,我出不了山了,他得過來放羊??删褪沁@時,他妹妹也出嫁了,那邊的羊也沒人放了,他又離不開那邊了。想來想去沒辦法,最后只把兩家羊子都出售了一些,兩小群合并成一大群,由格桑旺堆在他家那邊放,隔一兩天來我這邊住一晚上。

他是個負責任的男子,每次過來,不管天氣多么差,他多么勞累,都會把水缸背滿,把柴禾弄好,把能想到的出力活全部做完。我好幾次勸他說:“我雖然剛生過孩子,太重的活干不了,但一般小活還是能干的。你忙了那邊忙這邊,忙了山里忙家里,小心累出毛病來。他呵呵一笑道:“這點活哪能累出毛病來?再說給咱們自己干活就不累,不但不覺得累,反而覺得幸福,倒是不干了覺得難受?!闭f完這些后,他總是逗逗孩子,親親我,才回那邊的家里。每到這種時候,我的心都醉了,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就在我們都感覺到幸福無窮的時候,老天爺再次無情地奪走了我的幸福,我的男人,我的格桑旺堆。

那是一個寒冷的清晨,整整下了一夜雪,院子里的積雪有一尺多厚。我正在院子里掃雪,一個陌生人慌慌張張跑來了,說他是格桑旺堆村里的人,告訴我說:“昨天晚上格桑旺堆喝了酒,在來我家的路上,醉倒在雪地里凍死了?!蔽乙宦?,一下子就癡了,那人緊扶慢扶,我已經一屁股坐在了雪堆里。也許是有過前兩次的經歷,我雖然跌倒了,但沒昏過去,相反還比較理智,馬上安頓好孩子,跟那人趕到那邊。那邊的家人見我來,才告訴了格桑旺堆出事的具體情況。

原來頭天晚上,他和村里幾個年輕后生一塊喝酒,一直念叨著說喝完酒去看我和孩子。大家都勸他說,雪下得太大,今天晚上就別去了。他當時答應了,還回去睡了一會兒。誰也沒想到他睡了一會兒后又起來了,剛出村不久,就倒在雪地上了,直到早上才被人發現。

我見到格桑旺堆時,他的尸體還是硬的,但模樣并不太難看,就像睡著一樣。我給他洗了臉,梳了頭,整理了衣服,和家里人一塊為他辦了喪事。送殯那天,人們都不讓我去,按當地習俗也不能去,但我還是想去。我對攔我的人說:格桑旺堆陪了我這么多年,臨走的時候還死在看我的路上,我為什么不能在他離開塵世的時候送他一程呢?不送他這一程,我心里下不來啊。眾人見我如此堅持,只好允了。

火葬場設在瑪旁雍措圣湖邊上,背靠喜瑪拉雅山脈,面對山岡仁波齊,我對這個火葬場十分滿意。開初,我還想,在這神圣的地方,格桑旺堆的靈魂一定會升上天空,走向仙境,并為此感到欣慰。但隨著桑煙的升起,我的想法一下子變了,才明白我再也見不到疼我愛我呵護我的格桑旺堆了,他把我的一切幸福都要帶走了,于是腦子呼一聲響暈過去了。

我是被送葬隊伍抬著回去的,醒來時才發現自己睡在家里,媽媽和四個孩子守在我身邊流淚??粗麄冞@樣,我放聲痛哭,這是他死后我哭出來的第一聲??捱^之后,我就擦干眼淚,拿起攔羊鏟,上山放羊去了。不是我不再悲傷,而是我沒有條件悲傷,兩家三個老人四個孩子七張嘴還等著我養活呢。這個責任,我不承擔還有誰承擔?

事過不久就有人給我介紹對象,要我去看看,說:“你才28歲,一朵花剛剛開放,應該再找一個人,再組織一個家庭。我沒有接這個話茬,更不可能去見人,和這三個丈夫一塊的甜蜜夠我回憶一輩子,他們的死也夠我痛苦一輩子,現在再也沒有那個心思了。

至于說日子,能過得去!除了累一點,沒有大困難。每年,國家給我家的草場補助、邊民補助和生態效益補償合起來3萬多元,自家的羊子能收入2萬多元,足夠一家人開銷了。去年格桑旺堆的父親去世了,我把他母親接到了這邊,這樣照顧起來方便。我的四個孩子都健康活潑,都很懂事,現在都在上學,大女兒大學都快畢業了??粗麄冞@樣,我就滿足了,我一個大字不識的牧民,沒有給社會做多少貢獻,能活成這樣,還能有什么不滿意呢?

聽了珠曲的介紹,我佩服這位藏族婦女。佩服她對待愛情的那種熱烈和純真,佩服她面對災難的那種堅強和毅力,佩服她甘于犧牲、勇挑重擔、扶老攜幼的那份責任和擔當。正是有這樣一些平凡而偉大的人們,這里的草原才如此美麗,生活才這般美好。

五、關于“打狗”習俗的思考

就“打狗”婚俗看法和將來的前景以及與此相關的一些問題,我和許多當地干部交流過。他們雖然每個人站的角度不同,但對此風俗的基本看法卻一致認為這種婚俗得改改了?,F在我在走訪過的當地干部中抽出村、鄉、縣干部各一名,將他們的談話記錄整理轉錄于后,供讀者參考。

崗莎村支部書記尼瑪,是個土生土長的當地藏族漢子,因為神山圣湖都在村子附近,在搞旅游經營和接待服務中接觸過大批外來客人,接觸的外地文化甚至外國文化很多,所以比一般當地人要“洋氣”得多,文明得多,他對“打狗”婚俗看不慣,一說起這事就直搖頭,覺得“再也不敢這么放任自流了”,“應該好好管一管!”他說:

我在村上干了這么多年,經手了那么多事,覺得最難纏、最頭痛的就是和“打狗”相關這些事。我常想:這算干什么哩?究竟是傳統風俗,還是落后習俗。就是傳統風俗也有個選擇問題,不能見什么繼承什么啊。據我看這純粹是些落后的粗野習俗,根本談不上文化二字,若不是,為什么“打狗”的都是偏僻地方的牧民,當干部的、開公司的人中一個也沒有呢?難道這些人比偏僻地區的牧民還沒“文化”?

關于“打狗”婚俗的歷史,我知道的不多,但它的現狀我卻知道不少,毫不夸張的說情況很糟糕,并且還在朝著更糟糕的方向發展。

別處不說,就說我們村。過去道路沒修通時,“打狗”也只是周圍人之間的事,目的也不外男婚女嫁,傳宗接代??涩F在就不一樣了,真正通過這種方式形成婚姻關系不能說沒有,但至少說不再純粹了,其中尋刺激的有,圖痛快的有,搞色情交易的也不敢說沒有。我們這里是旅游勝地,有神山、有圣湖,天氣一暖,游人如織,山南海北、五大洲四大洋,哪里的人沒有,有人甚至故意來看這個“稀罕”!

當然,這樣的人原來也有,可那時聯系不方便,交通不方便,有那個心思沒那個條件?,F在倒好,摩托車普及了,小汽車也不少見了,手機更是人手一部,一個電話就聯系上了。摩托一騎,汽車一開,近點的幾分鐘就到,就是遠點的牧區,也用不了半小時就到了。更氣人的是有一些無良之輩,為了錢專門兜攬這個,把這當個生意來做,變著法子給一些不正派男女牽線搭橋?;靵砘烊?,把男人都混壞了,女人都混瘋了,家庭都混亂了。不信你看我們村里那些男人,凡是有一點錢的,都沒有多少人樣了,一個個吃著碗里的,看著鍋里的,騎上摩托這家門里出,那家門里進,一晚上三四家子地跑。這還能叫婚姻嗎?這還像正常人做的事嗎?更要命的是,好樣子沒人看,瞎樣子眾人學;有錢人那樣做,一般人也跟著仿。有許多成年男子,妻子不顧,孩子不管,有的干脆婚也不結,成天起來泡在朗瑪廳里混日子。

男人是這樣,女人也好不了多少,比著樣樣跟著學,真正是“男人們擔柴賣,女人們買柴燒”。有的圖錢財,有的圖風流,還有的錢財風流替換著圖。今天和張三好,明天又和李四好。有的女人為了好奇,一個晚上錯開時間和幾個男人瞎混。其中不但有當地人,還有外面來的做生意的人、旅游的人甚至連做什么的也沒問清的人。結果弄得男人說女人守不住,女人說男人靠不住,時間一長,曾經守住的也不愿意守了,曾經靠住的不想讓人靠了,很少有人能在這樣的環境下定得住神。即便有那一個兩個真正能定得住神的人,也沒人相信了,弄得大家只能都胡來了。

男女關系亂成這樣,婚姻關系那里還談得上什么穩定?這伙人只顧自己“風流”,造成的麻煩卻讓村干部收拾。近幾年,村里隔三差五就有因為這個鬧架的,有的要解除婚約,有的要分割財產,有的要親子認定,有的要明辯是非,甚至連那些強暴女人的訴求也要我們管。

我們哪有權管這些事呢,一不執法,二不掌印,除了兩頭說好話、左右抹稀泥外,只能依據村規民約處理。只能是高高的提起,輕輕地放下,光打雷不下雨。對一般糾紛還能起點作用,對那惡行除不起正面作用,還起副作用呢。

例如強暴婦女,女的說男的強暴她了,男的說原來是兩廂情愿,后來錢給得少了就翻臉了。各說各有理,都沒有見證人,我們又沒有別的手段,最重的也只能按照村規民約中的上限罰點款了事??偸墙裉煺{解了,明天又反復了;今天說好了,明天又爛包了。一起糾紛沒個三年二年解決不了,有的甚至會纏十幾年。為此,我們也動過腦筋,幾個村干部商量著修改村規民約,提出凡是有訴稱強暴的,把罰款的額度定高點,定到他們承受不起的程度。這樣做不是為了罰他們的錢,而是逼他們通過法律途徑解決問題,從根子減少這種事情??上У氖沁@個提議在村民大會上就是通不過。為什么呢?女人們來開會的少,男人們都不同意??诶镎f別的理由,實際是怕給自己上緊箍咒。

還有一個問題是婚姻登記問題?!痘橐龇ā肥┬卸嗌倌炅?,有多少夫妻進行過登記。開會時,鄉干部講過,駐村干部也講過,我們這些村干部更是逢會必講,可誰聽呢?不到鬧出事來,誰也不信這個??梢坏┏隽耸?,一個個都偏偏有理,都說要以法保護自己的權益。我常問他們:你們不依法結婚,不守法相處,開先就不把法當回事,那“法”怎么保護你們呢?

當然在這方面也不是漆黑一團,趨勢還是好的。好趨勢主要來自于在外面工作、經商或闖蕩的這伙人。

這伙人數量雖然少,但號召力、引導力卻特別強。就像所有時興都是他們引進來的一樣,所有的陋俗也主要靠他們清除。近年來,他們不僅自己杜絕了“打狗”婚姻,同時也帶動家里人和親戚朋友這樣做,更重要的是,由于他們這樣做了,村里人、周圍人會跟著做,進而形成風氣,這比我們宣傳教育管用得多。

從我們這里現在的實際情況看,有文化的年輕人,基本都是一妻一夫,不但不會去搞“打狗”,并以此為恥。年齡稍大一點的,一來都有家有室,二來都篤信佛教,相信因果輪回,看不慣這些那些朝三暮四的做法。最危險最瘋狂的最無忌憚的就是那些沒念過書、年齡在二十多到三十多歲之間的年輕人,他們既沒有新的現代文化的追求,又不受舊的宗教信仰的約束,天不怕地不怕,神不怕鬼不怕,人更不在他們眼中。他們竟把“打狗”的多寡,看成了表現能力、展示魅力、證明財力的標志,多則為榮,少則為恥,老老實實的人就當成傻瓜笨蛋了。更令人著急的是,由于第一部分大都外邊生活,第二部分又埋頭過日月,不事張揚,第三部分人卻像洪水中的河柴沫子一樣飄浮在表面,非常顯眼,影響最大,把“打狗”這種舊婚俗中的文化成分弄得蕩然無存?,F在到了牧區,一提到“打狗”兩個字,大人小孩都笑。為啥呢?這種傳統的婚俗早已被人們當成“嫖娼”“玩女人”的代名詞了。

我訪談的第二個對象是霍爾鄉政府駐村干部平措。他從參加工作以來一直在牧區工作,又是當地人,對情況非常熟悉。他說:

“打狗”婚俗給社會和家庭帶來陰影是有目共睹的,“打狗”婚中男人對子女不能很好的盡撫養責任(有的甚至就不負責任),很大一部分孩子由母親帶著,事實上就等于在單親家庭長大,這對孩子的成長很不利。更重要的是每個女人都有許多孩子,少則三四個,多則五六個,又是單親,孩子又多,生活條件當然就很差了。因此,這里計劃生育比別的地方更有迫切性,更需馬上抓、好好抓。

有些牧民認為這是少數民族地區,不應該限制生育;“打狗”婚俗又不是一天兩天,女人撫養孩子多少輩了,為什么當初行,現在就不行了呢?

對此,我和他們看法完全不一樣。我們的少數民族人口政策是寬一點,但也不能完全放任啊,計劃和引導還是要有的。因為人口狀況不但包括數量,還有個質量問題,教育跟不上,生活質量跟不上,數量再多有什么用。至于說“以前行,現在為什么不行”,這個道理更簡單,以前醫療條件差,生活的基本條件尤其在吃穿方面的條件不好,孩子生的多,也死得多,存活率低,那里像現在這樣,生一個就活一個。

其實牧民們特別是婦女們對計劃生育在道理上是認同的,也覺得這樣子下去,大人受苦孩子遭罪,不是個事。但在具體行動上又是另一種樣子,說服他們采取節育措施相當的困難。帶環嫌難受,吃藥嫌口苦,用套嫌麻煩,至于人流引產更了不得,在他們心目中那是殘害生命??偸抢碚撋现v一套,行動做一套,一邊抱怨孩子多累得不行,一邊卻只要懷孕了就非得生出來不可。特別是那些連個固定的配偶都沒有,卻帶著一大群孩子的女人,自己累得像猿人似的,可一聽說搞計劃生育,挾著鋪蓋就“奔”了,好像公家專門來害她似的。讓人不知該同情她們,還是痛恨她們。

女人們如此,男人就不好說了。別的不說,就說發放避孕品吧。前幾年縣衛生局派人下鄉免費發放避孕藥品和避孕套,錢沒少花,工作沒少做,不但效果沒見多少,笑話倒鬧下不少。

有一個老村長在接受培訓后,回到村里給村民輔導,為了讓大伙聽明白,他把避孕套戴在大拇指上做了示范,讓大家看怎么往開撕,怎么往上套,怎么檢查是否完好,講得那個細啊,就差脫了褲子示范了??赡切┐迕窬褪遣缓煤寐?,你一拳我一打地開玩笑胡打鬧。問他們:“明白了沒?”他們答:“明白了?!眴査麄儯骸皶昧藳]有?”他們答:“早會了,不講也會哩?!苯Y果回去后和妻子行房事時,避孕套是用了,但沒用在正確地方上,而是把它像老村長一樣套在了大拇指上,結果什么事也沒頂,第二年生得越多了。老村長生氣了,“收拾”他們,那伙男的竟說:你說把避孕套戴大拇指上,我們就照你的辦了,現在沒頂事,我們不怨你,你反倒怨起我們來了?難道這天下的道理都是你的嗎?氣得那村長差點背過氣去,從此再也不管這事了,把避孕套都讓村里的小娃娃撿去當氣球吹了。那段時間,避孕套汽球在村里四處飄,房子上、樹上、墻頭掛得都是。

我訪談的第三個人是我們的現任副縣長、原霍爾鄉黨委書記確巴,他是普蘭的“活地圖”,霍爾的“百事通”。他給我談了一些他了解的情況和他對這些事的認識與想法,他說:

“打狗”之所以能為一種婚俗,并一直延續到今天,不是偶然的,與當地的自然地理環境相聯系,和當時的生產生活方式相適應,與整個普蘭縣歷史文化背景正相關,一句話,它的產生和存在是歷史的產物,是通過實踐證明行之有效的東西,是當地人選擇的結果。但這一切并不是它能長期存在的理由,相反正好是它即將消失的理由。為什么呢?因為隨著交通的發展,這里的自然環境對人們限制已經被打破,這里人們不但和藏區其它地方連為一體,同時也和全國乃至世界聯為一體;隨著社會的發展,這里人無論在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上都發生了和正在繼續發生著天翻地覆的變化,舊的東西正在遠去,新的東西正撲面而來,即所謂“幾千年未有的大變局”。在這種背景下,無論從現狀還是趨勢上看,“打狗”形式的婚姻的消失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甚至可以說已經到了倒計時的程度。就普蘭牧區的現狀看,這個結論可以得到如下三個方面事實的支持:

一是隨著生態環境的保護、減畜政策的實施,牧區的放牧群眾逐年減少。像霍爾鄉,牛羊馬匹數量較以前下降了一半,放牧人員比原來減少了一半還多。生產生活方式的轉變,對于他們改變“打狗”婚姻起到了極大推動的作用。從畜牧業轉移出來的人,大多從事旅游服務、砂石運輸、打工經商等領域,和外面接觸的機會多了,他們多選擇結婚方式,婚前有戀愛過程,婚中要舉行儀式,婚后有法律約束。

二是交通信息的迅速發展,城鎮化步伐的不斷加快,加上外來人口的逐步增加,漢文化對當地傳統文化的沖擊很大。很多人認為,喜新厭舊是人的本性,沒有一點法律的約束,成天把心思都用在找情侶上,人就沒有一點責任和道德了,到頭來虧了妻子(或丈夫),苦了孩子。

三是念書的人越來越多,工作的人越來越多,這些有知識的人對家庭、對親朋的影響是直接的。他們自己不“打狗”,也不讓家里人和親朋采取這種婚姻方式,一帶就是一大片。

當然,要徹底杜絕這種傳統習俗,也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畢竟,這種婚俗已經在這塊土地上傳承了幾百年上千年,一些人已經習慣了。對于一些喜歡拈花惹草的人,肯定是不想改?,F在,最關鍵的是我們要通過民政、公安、鄉鎮、衛生、農牧、林業、環保等相關部門共同配合,制定一些和群眾利益掛鉤的約束性政策,既符合法律法規,又結合當地實際。通過這些措施,慢慢地規范他們的行為,轉變他們的觀念,最終摒棄原始落后的舊婚俗。



附記:走訪調研結束后,我想了許多,確巴縣長說得很有道理。保護傳統文化,尊重民族信仰是必要的,但面對落后東西毫無作為,任其無拘無束的存在也是不負責任。正確的態度是,只要符合國家法律法規,不觸犯群眾信仰和道德倫理,還是有必要去引導和規范。于是,我召集有關人士進行了反復研究和討論,在廣泛征求多方意見的基礎上,最終形成了《關于加強牧區婚姻登記制度管理工作的意見》、《關于加強全縣計劃生育工作的意見》。這兩個意見的出臺,使這種傳統“打狗”婚俗有了明顯改觀,為優生優育奠定了堅實基礎,牧區群眾也積極響應。


                                   選自高寶軍散文集《普蘭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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